林宇依然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态,额前伤口渗出的鲜血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一滴滴砸在粗粝的石阶上,绽开暗红的花。
听到叶崇山满是不屑与轻蔑的斥责,林宇的瞳孔在无人察觉的阴影中狠狠收缩了一下,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快要忍不住脱口而出——
老爷子,您错了,大错特错。
徐笑笑根本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落魄弃妇,更不是被傅家弃之如敝履的一文不值之人!
那些被叶君豪以最高绝密等级封存、甚至连叶家情报网都未能窥探分毫的核心档案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那个看似柔弱无依的女人,身上流淌着大洋彼岸某个古老隐秘皇室的真正血脉。
那是真正的异国公主,背后所牵扯的庞大政治同盟与隐藏资产,足以在国际金融市场上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叶君豪哪怕再色欲熏心,又岂会为一个毫无价值的漂亮皮囊赌上身家性命?
他要夺的不仅是那个女人,更是她背后那足以颠覆整个商业帝国的通天权柄!
若是让叶君豪成功借到了那股惊天势力,别说是叶家这几百亿的江山,就算是横跨亚欧的顶级财阀,也得对那个年轻的孙少爷避让三分。
到了那时,眼前的叶老爷子在叶君豪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那句话几乎已经冲到了林宇的舌尖,嘴里的铁锈血腥味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然而,就在即将吐出真相的刹那,脑海深处猛地亮起一道冰冷刺骨的警灯,将林宇浑身的燥热瞬间浇灭!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林宇的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豪门深似海,上位者的疑心病远比任何毒药都要致命。
叶崇山如今正是因为觉得叶君豪“色令智昏”、为了一个所谓卑贱的“傅太太”而乱了分寸,才会在震怒之余带着高高在上的蔑视。
在老爷子眼里,一个为了女人争风吃醋、荒废大业的孙子,虽然狂悖,但终究还算是个看得透、能掌控的“毛头小子”。
可若是自己把徐笑笑是异国公主的底牌彻底掀开,叶崇山必定会在瞬间嗅到灭顶的危机感!
到了那个地步,为了守住自己的权力和叶家的江山,这个心狠手辣的老人绝不会再给叶君豪任何喘息的机会,甚至会掀起一场血腥残暴的雷霆清洗。
更重要的是,知道得越多的人,往往死得越快。
他林宇若真把这等惊天密谋全盘托出,叶崇山用完他之后,为了灭口,又怎么可能留他这个知晓一切隐秘的“叛徒”活在世上?
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这场祖孙俩你死我活的权力绞杀中,他林宇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浮尘,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从龙之功,他只要妻儿平安,只要那盏属于他自己的微弱灯火不要被这泼天的权欲碾碎。
将叶君豪塑造成一个沉沦情网的逆徒,不仅能麻痹叶崇山,更能把自己摘出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想到这里,林宇默默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强行咽回肚子里,死死闭紧了嘴巴,唯有粗重的呼吸在冷夜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亭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叶崇山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眸,在林宇身上反复扫视着,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又像是在称量一枚棋子的分量。
良久,叶崇山收敛了刚才的暴怒与讥讽,脸上的横肉微微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静。
“行了,别趴着了。”
叶崇山缓缓开口,语气竟然奇迹般地温和了许多,仿佛刚才那个雷霆震怒、要打要杀的暴君并不是他一样。
老人手中的沉香木拐杖在石板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脆响:“林宇,你是个聪明人。”
“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老头子我听得出来,你身上那点骨头还没彻底长歪。”
叶崇山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宇的后脑勺,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心术:
“君豪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野心有多大,老头子我心里比谁都有数。他想背着我搞些小动作,想跟南家斗,想去抢人家的老婆,甚至想把我这把老骨头架空……呵呵,年轻人嘛,有点狼子野心不奇怪。但是,叶家的规矩不能破,这艘大船的掌舵人,只能是我叶崇山。”
老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之前背着我,帮着君豪瞒了不少事,甚至在他面前隐瞒我的动向……按叶家的家法,抽你一身筋骨、把你沉进江底喂鱼,都不算冤枉你。”
林宇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的冷汗再次渗出。
“但是——”叶崇山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一股大度与施舍,“老头子我活到这把岁数,不是个容不得人的刻薄鬼。你背叛我的那些旧账,今天看在你是为了糊口、身不由己的份上,我可以一笔勾销,全当没发生过。”
林宇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知道,真正的交易现在才开始。
“我要的很简单。”叶崇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如同潜伏在暗夜里的毒蛇吐着信子,
“从今往后,你人在君豪身边,眼睛和耳朵,得留在我的手里。他在暗地里调了哪笔钱、见了什么人、给南家或者傅家下了什么套,甚至他每天夜里去了哪……只要是他背着老宅做的事情,你都得在第一时间,原原本本地报到我这里来。”
“听明白了吗?”
上位者的拉拢从来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林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为了游走在刀尖上的双面间谍,但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晚辈……明白!”林宇声音颤抖,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臣服,“老爷子不杀之恩,林宇铭记于心!往后孙少爷凡有任何异动,晚辈必定第一时间如实禀报,绝不敢再有半句隐瞒!”
“很好。”
叶崇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枯瘦的手指探入大衣内侧的口袋,摸出了一张通体漆黑、边缘镶嵌着暗金纹路的银行卡。
“啪。”
那张沉甸甸的黑金卡被随手扔在了林宇面前的石阶上,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林宇看着眼前的卡,整个人猛地一僵,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叶崇山的神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慈祥,眼角甚至堆起了层层叠叠的温和笑纹,可那双深邃的瞳孔里,却分明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掌控欲:
“这里面有五百万,密码是六个八。拿着吧,拿回去给小美,给她肚子里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买点好的,补补身子。”
听到“小美”和“肚子里的孩子”,林宇浑身的神经再次绷紧如铁弦。
叶崇山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感慨万千,竟然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林宇啊,外人都以为我叶崇山心狠手辣,可他们忘了,你当年在孤儿院快要病死饿死的时候,是谁把你接回叶家大宅的?”
“是我。教你识字、供你练武、请最好的教官把你训成一把尖刀的人,也是我。不管怎么说,你是我叶崇山一手养大的孩子。”
老人凝视着林宇,眼神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己的晚辈,言语间却字字如刀:
“在别人眼里,你是我孙子身边的保镖,是个干脏活的司机。但在我老头子心里,你何尝不算半个叶家人?”
“如今你要当父亲了,你的孩子,在辈分上,也就跟我自己的重孙子一样亲。我这当太爷爷的,给重孙子包个见面礼,天经地义。”
这一番话,看似温情脉脉、恩重如山,实则是最残忍、最直白的诛心之语!
叶崇山是在用最柔和的语气,提醒林宇最血淋淋的现实——
你的过去是我给的,你的命是我救的;而你现在的软肋、你未出世的孩子、你那个以为嫁了个普通司机的妻子,全都牢牢攥在我的掌心里。
那是我的“重孙”,我想让他生,他就能享尽荣华富贵;我想让他死,他连见一眼太阳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是恩赐,更是绝户计般的威胁。
一滴冷汗从林宇的睫毛上滴落,砸在那张黑金卡上。
林宇知道,自己必须把这碗毒药欢天喜地地喝下去。
他伸出颤抖不已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冰冷的卡片,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子:
“谢……谢老爷子赏赐!老爷子的恩情,林宇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小美和孩子……也一定感念老太爷的大恩大德!”
见林宇如此识相,叶崇山眼底最后那一抹怀疑终于烟消云散。
这一局,他用鲜血立了威,用秘密探了底,用妻儿锁了喉,又用金钱和旧情收了心。
这条叶君豪身边最凶悍的恶犬,如今已然被套上了属于他叶崇山的项圈。
“呼……”
林宇匍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心中那块悬在万丈悬崖边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过了。
今夜这一关,他和小美,总算是拿命硬生生扛过去了。老爷子收了手,放过了他们母子。
“行了,夜深露重,老头子的身子骨经不起这穿堂风吹了。”
叶崇山拄着沉香木拐杖,缓缓从石椅上站起身来。
身旁那两名宛如铁塔般的黑衣保镖立刻无声上前,动作利落地替老人整理好翻领的黑色羊绒大衣,撑开了一柄黑色的防风大伞。
叶崇山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林宇,淡淡地吩咐道:
“回去吧。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别吓着孕妇。小美那丫头心思单纯,刚才在屋里还一口一个‘表爷爷’地叫着我,乖巧得很。大晚上的,多陪陪她。女人怀着身孕,最经不起惊吓和胡思乱想,好好守着她过日子。”
那看似随意的嘱咐,落在林宇耳中,依然是一记警钟。
“是……晚辈记下了!”
林宇没有丝毫迟疑,双手撑地,额头再次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老爷子慢走!”
这一个响头,磕得极沉、极重,既是在谢不杀之恩,也是在彻底向强权低头。
叶崇山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掌控一切的漠然笑意,拄着拐杖,在两名顶级保镖的护卫下,步履稳健地走出了凉亭。
拐杖击打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渐渐远去,直到数分钟后,小区外传来几声低沉沉闷的豪车引擎轰鸣,随后由近及远,彻底融入了城市的车流与夜幕之中。
凉亭内,终于只剩下了林宇一个人。
直到那股滔天的压迫感彻底消散,林宇才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抽干了一样,脱力地瘫软在冰冷的石阶上。
夜风呼啸而过,吹在他早已被冷汗湿透的后背上,冰冷刺骨,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额头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已经开始凝固,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林宇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宛如一条刚刚从深海绝境中挣扎爬上岸的溺水者。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张沉甸甸、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金卡。
五百万。
买他一条命,买他肚子里孩子的命,也买断了他对叶君豪最后的那点纯粹忠诚。
从今夜起,他将沦为一个彻底行走在黑夜悬崖边上的双面幽灵。
一边是深不可测、阴狠毒辣的叶家老太爷,一边是野心勃勃、图谋惊天的少爷叶君豪;
一边是即将掀起狂风暴雨的世家争霸与异国皇室隐秘,一边是他那个毫不知情、只想和他过柴米油盐平凡日子的小美。
走错哪怕半步,等待他的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呼……嗬……”
林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起沾满尘土的袖口,狠狠将脸上的血迹与冷汗一把抹去。
即便疼得龇牙咧嘴,他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森冷与坚毅。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尘土,将那张代表着囚笼与生路的银行卡仔细收进贴身的内袋。
随后,林宇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栋居民楼的三楼窗口。
在一片漆黑冰冷的深夜中,唯独那一扇窗户里,正透出柔和、温暖、昏黄的微光。
那是他的家,那是怀着他骨肉的妻子,在等着他归来。
林宇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挺直了那被压弯的脊梁,迈着沉重却决绝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凉亭,朝着那抹微弱的灯火走去。
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