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起身站在床边静静凝视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随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主卧,反手将房门虚掩上一道细微的缝隙。
穿过昏暗安静的客厅,林宇径直走向尽头的封闭阳台。
他拉开沉重的隔音玻璃门,迈步走了出去,随即立刻将玻璃门严丝合缝地扣死。
刺骨的夜风瞬间从半开的通风窗灌入,像是一柄柄冰冷的钢刀,狠狠割在林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额角被雨水与血水浸透的伤口受了冷风的刺激,猛然泛起一阵阵钻心的抽痛。
但这股刺骨的寒意,反倒让他那被恐惧、疲惫和神经紧绷折磨得发昏的脑子,彻底清醒了下来。
林宇靠在大理石栏杆上,从风衣内侧掏出了一部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手机。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微顿了半秒,他划开锁屏,按下了那个深植于脑海、却从未保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了。
听筒那一头并没有说话,只有平稳而略显淡漠的呼吸声,背景音极度安静,甚至能隐约听到打火机砂轮摩擦时发出的一声清脆声响——“咔哒”。
“少爷。”
林宇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恭谨,但因为方才经历的生死一线,声线深处仍残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老爷子今晚……找到我这里来了。”
电话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传来男人一声极轻的嗤笑。
叶君豪的声音平稳无波,没有震惊,没有慌乱,甚至连半点意外的起伏都听不出来。
他淡淡地吐出一口烟雾,语调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冷漠:“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下午才特意给你放了假,让你回去陪,不然小美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轰的一声,林宇的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胸口更是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原来少爷早就料到了……
叶君豪早就猜到了老爷子叶崇山会在今夜收网排查,早就猜到了老宅的眼线已经顺藤摸瓜锁定了他的住处!
甚至,叶君豪给他放假,表面上是体恤他即将为人父,实则是顺水推舟,将他推到了老爷子的枪口之下!
如果他今晚在老爷子面前露出一丝破绽,被老爷子沉江喂鱼,那只能怪他自己命薄;
而如果他扛住了老爷子的拷打、表了忠心,那他就成了老爷子插在叶君豪身边的一根“暗桩”,同时也让老宅的怀疑暂时找到了宣泄口。
在这些顶级世家的掌舵人眼里,他林宇是把好刀,但归根结底,依然只是一枚可以随时权衡利弊、摆在棋盘上受风受雨的棋子。
林宇喉头发紧,心里酸涩、冰冷与惊悸交织在一起。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指责?他没有资格;委屈?在这条踩着刀尖过河的路上,委屈是最廉价的废铁。
沉默了良久,林宇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转到了更加凶险的现实层面上:
“少爷,我心里有点矛盾……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今晚老爷子敲打我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试探您的底细。更重要的是,我很担心……老爷子可能会对徐笑笑,或者南微微小姐下手。”
“哦?”电话那头,叶君豪吸烟的动作似乎顿了顿,语气微挑,“老头子提她们了?”
“提了。”
林宇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凉亭中叶崇山那双阴鸷而厌恶的眼睛,沉声回报道:
“听老爷子的口气,他不仅对您背着老宅调动资金、架空家族权力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更是对南微微小姐和徐笑笑小姐的身份嫌恶到了极点。”
林宇的声音压得极低,将老爷子骨子里的傲慢与算计剥开道出:
“在老爷子眼里,徐笑笑不过是个被傅家扫地出门、满身污点的弃妇;而南微微,在外界档案里,也只是个无权无势、在豪门夹缝中求生存的普通女人。老爷子活在老皇历里,满脑子都是世家联姻、门当户对那一套。”
“他认为叶家的继承人,哪怕在外面养几个玩物,也绝不能把真心搭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身上。不管您最后跟她们当中的哪一个扯上关系,在老头子看来,都是在丢叶家百年的脸面,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
说到这里,林宇的声音多了一分凝重:
“老爷子根本不知道……这姐妹两个体内真正流淌着的,是异国皇室最纯正高贵的血脉。”
“他只看到了表面的泥沼,却不知道这背后牵扯着何等惊天的权势与翻盘的筹码。正因为他不知道这层真实身份,依老爷子斩草除根、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狠辣手段,我怕他为了斩断您的‘念想’、逼您回头联姻,会私下动用老宅的那批死士,在暗地里直接把徐笑笑或者南微微解决掉!”
“噗嗤——”
听筒里,忽然传来一声充满荒谬与讽刺的冷笑。
叶君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那笑声低沉、桀骜,又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狂妄。
他是真的被气笑了。
“呵……哈哈……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埋进棺材里的老古董。”
叶君豪单手掐灭了指间的雪茄,火星在烟灰缸里无声地湮灭,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透着彻骨的暴戾与轻蔑:
“叶家的规矩?叶家的脸面?他手里攥着的那点破底子,真以为能当这天底下的金科玉律使了?老头子退居幕后这么多年,看来是安稳日子过得太久,真把自己当成说一不二的活阎王了。”
“我叶君豪的私事、我想睡谁、想娶谁、想把谁当做夺取王座的阶梯,轮得到他来指手画脚?!”
林宇站在阳台上,听着电话那头年轻野心家的森冷咆哮,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深知叶君豪的脾性。这位少爷看似斯文优雅,实则骨子里流着比老爷子还要疯狂、还要残忍的狼血。
老爷子若是想拿长辈的身份来硬压他,换来的绝不是低头认错,而是最血腥的反噬。
电话那头,叶君豪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冰冷而缜密的思维迅速重新占据了上风。
在短暂的冷笑过后,他开始迅速落子布置:“徐笑笑那边,你不用操心。”
叶君豪语调漠然,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老头子要是真敢把爪子伸到徐笑笑身上,倒省了我不少力气。”
“徐笑笑现在是傅言琛心尖上的逆鳞,是那个疯子拿命在守着的眼珠子。今晚我就会让人给傅言琛漏个信,就说叶家老宅的人在查徐笑笑的行踪。”
“傅言琛那条疯狗一旦被激怒,老宅派去多少人,他就敢在暗地里剁碎多少人。让傅言琛去对付老头子,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说到徐笑笑时,叶君豪的态度近乎冷酷与功利,仿佛那只是一枚绝佳的制衡棋子。
以前他爱她,因爱生恨啊...
然而,当话头转到另一个名字时,电话那端的空气却莫名凝滞了一瞬。
“至于南微微……”
叶君豪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原本那种游戏人间的讥讽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近乎偏执的阴翳与沉凝。
他顿了片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宇下达死命令:
“南微微不能出事。老头子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亲手扒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老底,掀了他的祠堂。”
深吸了一口气,叶君豪冷冷下令:
“林宇,你手底下的那一批亲信,不必再跟着我了。从今天半夜开始,挑几个底子最干净、身手最好的,暗中把南微微的所有活动范围给我死死钉死。”
“不管是老宅的暗哨,还是南家那些不安分的杂碎,只要有人敢靠近她半步、有任何不利的举动,不用请示我——”
叶君豪的嗓音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直接抹脖子,扔进江里喂鱼。务必把人给我完完全全、毫发无损地护好。”
听到这个吩咐,林宇心中猛地一凛。
“是,少爷!我明白,今晚就安排下去,绝不让南小姐少半根毫毛!”
“嗯。”叶君豪淡淡应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语调微缓,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今晚在老头子面前,受苦了吧?”
林宇摸了摸额角冰凉黏腻的血痂,嘴角泛起一抹苦涩,低声道:“雷霆雨露皆是恩,只要少爷的大局不乱,我......受点皮肉之苦不算什么。”
“行了,少跟我来这套虚情假意。你这条命是我的,老头子想拿钱买你的眼珠子,你也别拒绝,他给多少你就收多少。回去好好陪着你老婆,明早开始,把眼睛给我睁大点。”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阳台上,忙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宇缓缓放下手机,整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出的热气在初冬的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随后迅速被呼啸的夜风撕扯得无影无踪。
他收起手机,目光越过阳台的窗棂,望向远处那座沉浸在无边夜色与霓虹中的庞大城市。
今夜看似平静地过去了,但他知道,暗流已经彻底汹涌。
叶崇山的傲慢、叶君豪的野心、傅言琛的偏执,……这几股足以将整座城市碾为齑粉的巨力,已经以徐笑笑和南微微为中心,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一场真正的血雨腥风,已然在黎明前的无尽黑暗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们少爷......现在这个叶君豪......以前到底有多爱徐笑笑,为什么现在又对南微微上心了......
唉.......林宇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