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午前，韩家的四千九百一十八两没有到。
先到的是一封停兑札。
韩家北柜昨夜答应调银，今晨却被三家持旧盐引的商户同时要求兑付。若先把银送进救灾柜，北柜会在午后停兑；若先兑盐引，御前缺口继续空着。
韩维山读完札子，把它放到自己昨夜新借承诺旁。
“到不了。”他说。
度支尚书脸色铁青：“你昨夜亲口说午前。”
“是。”
“你是不是故意等朝廷把别处都缓了，再拿四千九百一十八逼条件？”
“若是，我会带新条件来。”韩维山道，“现在没有。韩家判断错了可动银。”
“一句判断错了，南北两处等你？”
“所以我署违约。”
他没有叫柜上管事来替自己解释，也没有拿三家突然兑盐引当不可抗力。昨夜承诺页写的是韩家午前送达，下面只有他的名字。
景帝问：“罚什么？”
度支道：“照公案短借未交，罚承诺额一成，禁三月参与官项中保。”
韩维山说：“可。”
“罚银从哪里出？”程见微问。
“韩家自有银。”
“能付罚银，不能付救灾银？”
“罚银四百九十一两八钱，可从京柜取。四千九百一十八若从京柜取，今日另两处兑付会断。”
“把京柜可付罚银的时点也写。”
韩维山看她一眼，署：今日申初前。
他失败时仍然像在做一笔极冷静的生意。正因如此，旁人很容易相信他早算好每一步。可这一次，停兑札上的三枚急印来自三家彼此无关的商户，时点也能互证。他不是布下唯一棋局的人，只是高估了自己仍能控制顺序。
“缺口重新开。”景帝道。
原本被保留的宗正秋修三百二十两不能再问。三十七名匠户已经拿到保留确认，其中十四家用它还了昨日赊料钱。已生效的承诺不因韩家违约倒回去。
东宫还能再缓一千二百两，是萧承晏私下预留的秋马检修费。
兵部反对：“北线正在失草料，东宫秋马此时更不能缓。”
“检修分两批。”萧承晏道，“先做已经有裂蹄与鞍伤的，后一批延十日。延误风险写我。”
“你是为了补自己的北线？”
“南北缺口同柜，不分哪一两替哪边。我的钱也不因为我是太子就先算高尚。”
他签下一千二百。
还缺三千七百一十八。
萧照庭愿从织所下一季分红先垫一千，但要求不是无偿献银，三十日后只还本金，不给息；若朝廷逾期，织所可停止承接新增宫用，不影响现有女工工资。
孟砚秋从宫人自愿延期名单里又核出二百六十四两。不是再劝，而是有人听说丰宁水灾后主动来问；每一份都有三日撤回权，撤回即从皇室未启修造中补，不从其他宫人摊。
最先来的是焦宫人。
她早晨刚撤回十一两，午后又拿着药铺回单回来，说外孙已经退热，药钱只用了六两，余五两仍愿缓。
孟砚秋没有接她的钱。
“你撤回的是十一两。现在要重新签五两，不是把早上的撤回擦掉。”
“有区别吗？”
“有。擦掉以后，后人只看见你从头到尾都愿意。你早上必须给孩子买药这件事就没了。”
焦宫人想了想，在新页按印。她不识字，却认得孟砚秋剪出的那个小缺口，特意摸了一下。
“那七两办丧的呢？”
“没有再问。”孟砚秋说，“她今日不必为了证明心善回来。”
新增二百六十四两由十七个人构成，有人缓三两，有人缓二十。名单不公开名字，只由本人、宫人见证和独立复核各留一份。景帝不能写成宫人感恩捐输，也不能在以后发赏时把没有延期的人排后。
还缺二千四百五十四。
最后的数来自景帝自己。
皇帝内库有一批未定用途的春贡余银，二千五百两。按旧例，内库可由御笔直接调用，不必在度支公账说明。
“取二千四百五十四。”景帝说。
中书值笔问：“余四十六是否一并转出，免得另封？”
“不。”
“只差四十六。”
“缺口是二千四百五十四。多拿四十六，明日又有人说反正已经开库。”
内库使捧来的银匣有一只铜扣坏了，拿麻绳缠了三圈。开匣验银时，景帝亲自在来源栏写：春贡余银；无指定；由皇帝决定转救灾；不列恩赐。
至此，韩家未到的四千九百一十八由东宫一千二、织所一千、宫人自愿二百六十四、内库二千四百五十四补齐。
总数闭合。
可韩家承诺失败仍单列，没有被后来补上的银覆盖。
午后，北线第一百二十辆车全部过白石驿。二十三辆晚了一个时辰，实情写进到程表。西堡八百石也重新全发，中堡午前收到五百，余三百申前可到。
青峡没有因迟一个时辰失堡。
但郭魁关闭两处外栅时，把栅外储草全烧了，免得游骑取用。火光从西堡烧到日落，远远看去像青峡又起第二场火。
他在回报上写：为调八百石，弃两处外栅、焚秋草一百七十车；秋防轮换减少一季。无阵亡，三名军士拆栅时轻伤。
兵部抄报时想把“无阵亡”放在首行。
梁伏生按住纸。
“先写烧了什么。”
“你一个驿卒，管抄报？”
“郭都司让我带回来的就是这句话。”
“朝廷最先要知道堡没丢。”
“那就写堡没丢，再写为什么没丢。别只剩没死人。”
最终简报首行是：三堡仍守；八百石调成；代价为两外栅、一百七十车秋草与三人轻伤。
程见微看着那一行，想起丰宁回报里的十九户家粮。
一个选择没有死人，很容易被写成没有代价。
可若每次都只承认死人，活下来的人失去的东西便永远不够资格进账。
韩维山的罚银在申初前到了。
四百九十一两八钱，一钱不少。
他送银后没有走，向御史台递了一张自请停任书。不是认全部旧债都有罪，只承认这次承诺失败和此前中保利益冲突须先核。
程见微问：“你怕别人停你，还是怕别人查你？”
“都怕。”韩维山说，“但我更怕他们因为我今天没交出银，就把我过去每一笔能交出的银也写成阴谋。你们的新制度若只能保存你的错，不能保存我的有效部分，它还是一场清算。”
他说完，把停任书放在桌上。
明日的双灾复核里，不只要回答第一答哪里错。
还要回答一个失信的人，是否仍有资格说一句正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