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大理寺先审一张没有被列入程肃罪状的纸。
羁押簿。
晟和十七年十月入狱，晟和二十七年八月仍押。十年间，原死罪复核三次，两次因兵部卷未到而延期，一次因御前“待八千旧役处置”而停。
每次延期都有理由。
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未获终判便坐了十年。
刑部主张，程肃原有死罪判决，前九年并非无判羁押；直到今年侵吞基础被撤，才进入重定罪责。
御史台反驳，原判把侵吞、假票与归私错误合并，三次复核均发现证物不足却未及时拆案。不能因为当时纸上有“死罪”，就把十年全部写成合法服刑。
“若原判从未改呢？”刑部问。
“那今日就没有这场终审。”
“以今日认知倒责十年前？”
“不是责他当时不知道，是责后来知道疑点仍不追。”
景帝坐在旁审位，没有垂帘。
第二次复核延期的御批是他写的：军心未定，暂缓改判。
“这句是朕的。”他说。
刑部尚书道：“陛下当时为防西郊旧役哗变。”
“理由写在这里。”景帝指着御批，“责任也写在朕名下。不要为了保朕，把暂缓说成无人决定。”
程见微第一次看见父亲十年里每一次“再等”的日期。
羁押簿还记着他十年里三次患病：晟和十九年冬久热五日，晟和二十三年夏右腿脓肿延迟三日送医，今年二月咳血一次。程见微全不知道。
“为何不通知家属？”
刑部答：“死囚非病危不逐次通知。”
“什么叫病危？”
“狱医判断三日内可能不治。”
“三日以前呢？”
“仍属狱中日常照料。”
程见微没有把所有病都写成虐囚。狱医给过药，腿伤也治好了。她只要求“未通知”与“已照料”同时记录。
程肃说：“我让他们别通知。你来不了，知道只会担心。”
程见微看着他：“你又替我选。”
程肃闭上眼：“是。”
三月初八以前，她只知道问斩日。现在才知道，父亲不是突然在第十年走到刑台。他先经历过无数个不告诉家属下一次何时审的延期。
“家属是否收到过复核日期？”御史问。
刑部翻簿。
第一次送达程家旧址，退回。
第二次家属栏空白。
第三次只写“罪臣之女已知”，没有程见微签收。
“我不知道。”程见微获准陈述，“今年以前，没有人告诉我有三次。”
刑部主事道：“你当时是外库誊抄，可从官报得知。”
“官报只写复核未结，不写开审日期和延期理由。”
“你没有申请阅卷。”
“罪臣家属当时不能阅。”
一问一答，把那句“家属已知”拆开。
不是她不知道去问。
是朝廷把可能听说写成已经送达。
大理寺最终将十年分段：原判后依法羁押存在法源；但三次复核中有两次已经出现归私证据不足，仍以军心、卷未齐和处置未定长期推迟拆案，属于朝廷迟延。具体补偿与责任另立公案，不用一句“刑期已足”吞没。
随后才量程肃的刑。
四项责任分别有刑档参考。
擅改一千石军粮，依数与紧急情形，本可三年至七年。
六张不完备兑票，按亲拟、授意和追认，可四年至十年。
冒呈他人授权，造成信用与财产风险，可三年至八年。
遮蔽异议，未毁原页，可二年至五年。
若机械相加，最高三十年。
若全部视作同一救急行为，又会把四种不同边界压回一句。
谢闻简提出合并原则：同一急情可以避免重复计算动机，不可消除各自受损；救人、无归私、保留原页、主动承认作为减轻；无期限格式、明知拒绝、功报不改作为加重。
检方坚持十二年。
辩方改提八年。
“为什么不是五年？”大理寺问。
“五年无法体现冒呈授权与遮蔽是独立责任。”
“为什么不是十二？”
“没有归私，救人结果确定，原页保留；后续四万八千两不得并入。”
程肃听到八年，第一次向辩方看去。
他已经坐了十年。八年意味着判决生效后可以释放。
景帝问他：“你接受八年，是因为已经坐够，还是认为应当？”
程肃道：“刑不由我接受。”
“朕问你的判断。”
“若四项分列，八年不重。”
“那十年呢？”
程肃沉默很久。
“以前我觉得，坐得越久，越能替别人挡。”他说，“如今知道挡不住。只让他们更容易不写名字。”
程见微低下头。
父亲终于承认，受苦本身不会自动成为正确。
大理寺没有当日宣判。
父案合议以前，同一法庭另宣邱十娘案。她没有与程肃并案，也没有因交出二百一十四笔真债成为父案的附属证人。
盗换御印、借郑百岁转运、归还前以同重铜块瞒验成立。郑百岁在青石坡遇雨坠沟死亡，证据支持意外，不归邱十娘杀人。
监封徒弟何六郎发现她换铜，索钱并扬言卖出债簿。邱十娘堵住炭窑烟道，明知人在窑内仍离开，致何六郎中炭毒死亡。故意杀人成立。
何六郎的母亲抱着儿子留下的短褂坐在证人席。她没有债，也不关心二百一十四笔里有多少女人因此保住名字。
“她交了那么多证据，能不能不死？”审官问她是否接受赔偿与减刑时，她反问。
“交证可作量刑事实，不能替你决定宽恕。”
何母说：“那我不要替天下的债回答。我只说我儿子死了。”
判词写：盗用官印与故意杀人并罪，死刑监候，待秋审复核；主动交证、保存真实债、供述校正作为复核事实，不作当然赦免。二百一十四笔真实债项继续由各自程序处理，不因邱十娘获罪销债，也不因债真减去何六郎一命。
“有无上诉？”
邱十娘道：“有一处。二百一十四是债，不是二百一十四个人。有人两笔，有人共同一笔。判词别写错。”
谢闻简照改。
她没有留下临刑名句，也没有把自己的命说成替那些债付。她只纠正最后一个会伤到别人的数，然后领判离席。
邱十娘走过何母身边时停了半步。何母把短褂抱得更紧，不看她。邱十娘没有道歉，不是她不认罪，是何母已经明确不要她用一句话换宽恕。
她只对差役说：“还有三处债据藏法没交清，秋审前按供述校正权再开一次。”
大理寺准她校正证物，不准借交证无限延期秋审。每次新证只影响对应债项和法定复核，不自动把死刑往后推。
她残缺的左手按不出完整掌印。差役要她用右手重按，她说：“左手就是偷印时断的。留这个。”
残印旁另有见证人签名。它不完整，却足以属于她本人。
合议须到明日辰初。景帝不能御笔赦免，也不能因为自己署了迟延责任，便直接用释放表现仁德。
程肃被带回候判房前，向女儿看了一眼。
程见微没有说“明日就能回家”。
因为程家已经不是一扇等他打开的门。
八年若成立，他会出狱。
出狱以后去哪里，仍要由他自己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