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的那个周一，临江大学正式开课。
苏念安七点半就坐在了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教室里，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开，笔记本铺好，连水杯都摆在了右手边。
姜甜坐在她旁边，趴在桌上打哈欠。
“姐，你至于这么早吗？第一节课八点才开始。”
“早到总比迟到好。”
“你这觉悟，我跪了。”
苏念安翻开课本，正准备预习第一单元，手机震了一下。
陆景琛的消息。
“第一天上课，中午吃什么？”
苏念安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食堂。”
“食堂哪家？”
“随便哪家。”
“又说随便。”
苏念安嘴角抽了一下，飞速打字。
“二楼的麻辣烫。行了吧？”
那边隔了两秒回复。
“知道了。别忘了喝水。”
苏念安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姜甜歪着头看她，嘴角弯得像月牙。
“学长？”
“上课了，别说话。”
“还没上呢。”
“预习。”
姜甜撇了撇嘴，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但那个笑一直没收。
第一堂专业课是现代文学史，老教授讲得抑扬顿挫，苏念安听得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两页。
第二节是选修课，现代诗歌鉴赏，在另一栋教学楼。
苏念安夹着课本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座位。
然后她的脚步停了。
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在课堂上遇到的人。
沈墨白。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低头翻着选课手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刚好撞上苏念安的。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念安？你也选了这门课？”
苏念安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大学选修课是交叉选课，不同专业的学生都可以选同一门课。她选这门课的时候压根不知道沈墨白也选了。
“嗯。”她的回应短得像句号。
苏念安目光扫了一圈教室，空座还有不少，但最理想的靠窗位置已经被人占了。离沈墨白最远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位置她坐下去等于把自己送到老师眼皮子底下。
她选了第六排靠墙的角落。
然而她刚坐下不到三十秒，沈墨白就拎着书包挪了过来，不声不响地坐在了她旁边。
苏念安的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边视角好一点。”沈墨白笑了笑，把书摊开，语气自然得像他们还是高中同桌。
苏念安没说话，把椅子往墙边挪了五厘米。
沈墨白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笑容僵了不到半秒，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低下头翻课本的时候，余光一直停留在苏念安的侧脸上。
她瘦了一点，皮肤比高中时候还白，锁骨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水滴形的蓝色石头，很精致，不像是她自己会买的风格。
是谁送的？
沈墨白的指尖在课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胸口那种焦躁感又冒了上来。
他在图书馆被她退回一杯拿铁之后，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以前的苏念安，从来不会对他说“不想叙旧”。以前的苏念安，看到他就会笑，看到他跟别的女生说话就会难过，看到他的背影就能站在原地发呆。
可现在她坐在他旁边，连视线都不愿意分给他一秒。
沈墨白攥了一下笔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急，慢慢来。
选修课的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讲师，讲起现代诗来声情并茂，不时跟学生互动。课堂气氛活跃，苏念安跟着讨论了两个问题，沈墨白也举了一次手，回答得条理清晰，引来几个女生频频侧目。
苏念安全程没有看他。
四十五分钟的课在铃声中结束。
苏念安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利落，课本笔记笔袋塞进包里一气呵成。
沈墨白侧过身，刚要开口说点什么。
“墨白！”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教室门口传来。
苏念安和沈墨白同时看向门口。
一个女生站在走廊与教室的交界处，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米色风衣，妆容精致，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整个人的气质介于干练和妩媚之间。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墨白身上，带着几分亲昵的笑意，然后视线横移，扫到了旁边正在背书包的苏念安。
笑意淡了一度。
沈墨白的脸色变了。
变化极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捕捉不到。先是一瞬间的慌张，瞳孔微缩，然后迅速调整成一个温和的微笑。
“诗雨？你怎么来了？”
林诗雨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有力。她走到沈墨白面前，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下课了来接你啊，中午一起吃饭。”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又扫了苏念安一眼。
这一眼不算长，却足够她把苏念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白色卫衣，牛仔裤，帆布袋，素颜，长相清秀但算不上惊艳，个子不高，看起来乖乖的。
锁骨上那条项链倒是挺好看的。
林诗雨的指尖在沈墨白的手臂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这位是？”她的语气很友好，但眼底那层审视的光芒，苏念安看得一清二楚。
沈墨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我高中同学，苏念安。我们选了同一门课。”
“高中同学啊。”林诗雨的笑容加深了一分，伸出手，“你好，我是林诗雨，墨白的女朋友。”
苏念安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又看了一眼沈墨白略显僵硬的侧脸。
然后她笑了一下，伸手跟林诗雨握了握。
“你好，学姐。”
握手的触感很轻，几乎是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林诗雨打量着苏念安脸上的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没有尴尬，没有闪躲，更没有她预想中的那种“被抓包”的心虚。
这个女生，不太对劲。
林诗雨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场好戏，至少也该有几分窘迫。但苏念安的反应干净到让她有些无处发力。
“学姐来得正好，沈墨白正好有人陪了。”苏念安背起帆布包，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先走了。”
“念安，等一下。”沈墨白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苏念安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沈墨白嘴巴张了张，在林诗雨的注视下，那些想说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了嗓子里。
“……没事。下次上课见。”
苏念安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林诗雨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调里那层尖锐的东西藏不住。
“你跟她坐一起？”
“就是碰巧……”
“碰巧？整间教室那么多空座，碰巧坐她旁边？”
苏念安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走过走廊，嘴角微微弯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曾经她花了三年的时间去等一个人回头。
现在她花了三秒钟就能转身离开。
这大概就是成长吧。
教学楼的走廊很长，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苏念安刚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慢点慢点。”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苏念安抬头，看到了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大姐姐气质的脸。
何雨桐。
她的辅导员。
何雨桐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搭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脸上带着那种“刚开完会很累但精神还不错”的笑。
“苏念安？刚下课？”
“嗯，何老师好。”
何雨桐松开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凑近了几分，声音压低了。
“正好碰到你，省得我打电话了。”
苏念安眨了眨眼。
何雨桐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什么人注意这边，冲她使了个眼色。
“苏念安，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何雨桐把文件夹换了只手抱，笑得有些神秘。
“来了就知道了。保证你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