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念安愣愣地看著他勾手指的動作，腦子里嗡了一下。
“干嘛？”
“過來。”
甦念安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了一樣，一動不動。
陸景琛看她不動，自己起身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甦念安的心跳上。走到她面前停下來的時候，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半步的距離。
“低頭。”
“憑什麼？”
陸景琛沒再說話，直接伸手按了一下她的頭頂，讓她低了半截。然後他的手指落在她的發頂，揉了一下。
“下次別上來就興師問罪。有什麼疑問先問我。”
甦念安被他摁著頭埋了半張臉，悶悶地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
“還有。”
“還有什麼？”
“明天那門課，你去了好好听。我不會因為你是我女朋友就給你開後門，也不會因為你是我女朋友就對你放水。課堂上你叫我陸助教。”
甦念安抬起頭看他。
他的表情認真到沒有一絲玩笑的成分，但眼底的溫度是藏不住的。
“好。”甦念安答得很認真，“陸助教。”
陸景琛的眉尾動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這麼快就叫上了。
“怎麼了？你讓我叫的。”甦念安歪著頭看他。
陸景琛收回手，嗓音低了半度。
“沒事。明天別遲到。”
第二天下午兩點，甦念安提前十分鐘到了教室。
這門跨學院的研究課安排在主教學樓的階梯教室里，比本科的教室大了一倍不止。座位呈弧形排列，前面是寬大的講台和投影幕布，看起來正式得像個小型報告廳。
教室里已經坐了不少人，絕大多數是研究生，三三兩兩地聊天或者翻資料。甦念安掃了一眼，發現自己是唯一背帆布包的人，其他人要麼是公文包，要麼是筆記本電腦包。
她挑了個中間靠後的位置坐下來，把筆記本攤開，筆帽擰開又擰上，擰了三遍。
“你就是本科旁听生？”
旁邊的一個短發女生轉過頭看她，鏡片後面的眼楮帶著好奇。
“對，大一的。”
“大一就來旁听研究生課？厲害啊。”短發女生笑了笑，“我叫周瑤，研二的。”
“甦念安。”
周瑤上下打量了她兩眼，語氣隨意地說︰“今天第一節課是陸助教講數據建模在人文研究中的應用框架。他講課水平很高的，你好好听。”
“陸助教經常帶課嗎？”
“不算經常，但每次他講課教室都滿座。”周瑤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帶著點微妙的感慨，“畢竟不是誰都能看到陸景琛站在講台上的樣子。”
甦念安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的含義，教室前門打開了。
陸景琛走進來的那一刻，教室里的嗡嗡聲明顯小了一截。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西裝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領衫，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冷銳了幾分。一只手拿著文件夾，另一只手端著一杯不冒熱氣的黑咖啡，步伐不快不慢地走向講台。
投影幕布亮了，第一頁ppt跳出來的同時，陸景琛把文件夾放在講台上，抬起頭掃了一遍教室。
他的目光在中後排停了零點五秒。
甦念安不確定他有沒有看到她，但她確定自己的背挺直了三厘米。
“今天講的內容會涉及統計學的基本概念，如果沒學過，課後找我補。”
他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出來，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說話簡短、低沉，帶著一種懶得多解釋的冷淡。但站在講台上的時候，他的語速稍慢了一些，邏輯清晰到每一句話都像被精準切割過的。
甦念安打開筆記本開始記。
前十分鐘她確實在認真听。數據建模的概念、人文研究的應用方向、跨學科方法論的框架，每一個知識點他講得都很清楚，條理分明、深入淺出。
但到了第十五分鐘，她發現自己的注意力開始跑偏了。
陸景琛翻到一頁案例的時候側過身，手指點著幕布上的數據圖，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下頜線的弧度干淨利落。說到關鍵節點的時候他會微微低頭看一眼講義，額前的碎發垂下來一點，然後他抬手攏到一邊，動作極其隨意。
甦念安的筆停在筆記本上，半天沒落下一個字。
周瑤從旁邊瞥了她一眼，低聲說了句︰“是不是比上課有意思？”
甦念安猛地回過神，耳朵尖發燙。
“我在听課。”
“你筆記本上畫了三個圈了。”
甦念安低頭一看，筆記本上最後寫的三行字旁邊，確實多了三個無意識畫出來的圈。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三個圈涂成實心。
課程進行到四十分鐘的時候，陸景琛拋出了一個討論問題。
“如果要用文本挖掘的方法分析明清筆記小說中的地域書寫差異，數據采集的第一步應該從哪里切入？”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研究生們互相看了看，有人翻資料，有人皺眉思考。
甦念安盯著幕布上的問題，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桿。這個問題涉及的文學底層邏輯她是懂的。明清筆記小說的體量龐大，如果要做數據分析，首先得解決語料分類的問題。
她猶豫了兩秒，舉起了手。
周圍幾個研究生的目光轉了過來，帶著些意外。
陸景琛的視線落在她身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請說。”
甦念安站起來，聲音比她預想的穩。
“我覺得第一步應該是建立語料庫的分類標準。明清筆記小說的地域標簽不統一，同一個地名在不同文本里的寫法可能完全不同，比如‘金陵’和‘南京’指向同一座城市，但在不同語境下的文化意涵是不一樣的。如果不先把地名系統標準化，後續的數據挖掘會出現大量噪聲。”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陸景琛看著她，目光停留了一秒多，微微點頭。
“思路正確。地名標準化是這類研究的基礎性工作，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環節。坐下吧。”
甦念安坐下來的時候，心跳快了兩拍。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他看她的那個眼神。明明跟看其他人一模一樣的冷淡和公正，但她就是能從里面讀出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驕傲。
周瑤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大一的就能接住這種問題，你挺厲害的。”
甦念安笑了笑，低頭繼續記筆記。
這次她沒再畫圈了。
課程結束的鈴聲響起來的時候，教室里的人開始陸續收拾東西。甦念安合上筆記本，正準備把筆塞進包里，余光掃到講台那邊的動靜。
一個留著齊肩長發的女生從前排起身，拿著筆記本走到講台前。她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開衫，身材高挑，妝容精致，走過去的時候高跟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陸助教，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調柔和得像在撒嬌。
陸景琛正在關投影儀，頭也沒抬。“你說。”
那個女生把筆記本翻到某一頁，往前遞了半步，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貼到講台邊緣了。
“這個公式我推了兩遍都不太對，你能幫我看看嗎？”
陸景琛接過筆記本看了一眼，聲音平淡。“第三步的代入有誤，變量搞反了。”
“啊，我就說怎麼算不出來呢。”女生笑著收回筆記本，指尖若有若無地踫了一下他的手背，“最近課題組的事情太多了，腦子不太夠用。”
甦念安坐在座位上，看著那個女生的手指踫到陸景琛手背的那一幕。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筆桿。
陸景琛不動聲色地把手收回去，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公式問題找課題組的師兄也能解答。”
那個女生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師兄講得沒你清楚嘛。”
甦念安手里的筆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低頭一看，筆桿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周瑤被那聲脆響嚇了一跳，扭頭看過來。
“你的筆怎麼了？”
“質量不好。”甦念安面不改色地把斷成兩截的筆塞進包里。
周瑤看了看她的表情，又看了看講台方向那個正在跟陸景琛搭話的女生，嘴角微妙地彎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甦念安坐在位置上沒動，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整理筆記本、裝包、拉拉鏈，每一個動作都慢了平時三倍。
講台前搭話的女生終于走了，高跟靴的聲音一步步遠去。
等到教室里徹底空了，陸景琛關掉多媒體設備，拿起文件夾，轉過身。
看到中後排還坐著一個人。
甦念安背著帆布包站起來，走到過道上。
陸景琛從講台走下來，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怎麼還不走？”
甦念安看著他，耳朵不爭氣地開始發熱。
“等你。”
陸景琛微微一怔。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彎出一個她很少見到的、毫不掩飾的笑。
“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穿過走廊往樓梯口走。傍晚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三樓拐角的陰影里，白詩琳靠在牆壁上，手指握著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的臉上。
她看著那兩個身影並肩走過走廊，女孩的帆布包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男人微微側著頭在听她說什麼。
白詩琳的指甲掐進了手機殼的邊緣。
她撥出一個號碼。
“陸景琛現在在給研究生上課，那個甦念安也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
“不急，讓她先吃點甜頭。甜頭吃夠了，苦頭才咽得下去。”
白詩琳掛了電話，看著走廊盡頭那兩個已經消失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極淺的冷意。
甦念安走在陸景琛旁邊，完全沒有察覺身後的目光。
她偷偷側頭瞅了他一眼，想起他在課堂上的樣子，忽然開口。
“陸助教，你講課比我想象的好。”
陸景琛低頭看她。
“叫誰？”
“叫你啊，你不是說課堂上叫你陸助教嗎？”
“現在下課了。”
甦念安眨了眨眼，改口。
“陸景琛，你今天講課還挺帥的。”
陸景琛的腳步頓了半拍。
“今天？”
“嗯。”
“所以平時不帥？”
甦念安的臉猛地燒了起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站在講台上的時候跟平時不一樣，感覺特別……”她絞了半天詞，“特別專業。”
陸景琛看著她憋紅的臉，聲音帶上了一點笑意。
“專業。”
“對，專業。”
“剛才那支筆是怎麼斷的？”
甦念安的步伐卡頓了零點三秒。
“質量不好。”
“不是因為有人在講台前問我問題？”
甦念安的耳朵從粉變成了紅。
“你都看到了？”
“教室就那麼大，你坐在中後排掰筆的聲音整個教室都听得到。”
甦念安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陸景琛走近一步，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听見。
“下次吃醋別拿筆出氣，心疼。”
“誰吃醋了！”
“那你告訴我，那支筆怎麼斷的？”
“我說了，質量不好！”
陸景琛直起身，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好。質量不好。明天我給你帶一支質量好的。”
“不用！”
“金屬筆桿的，掰不斷的那種。”
“陸景琛！”
兩個人的聲音消失在樓梯口的轉角處，夕陽把走廊照得金紅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