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念安看著韓若蘭的眼楮，那雙溫柔的眼楮里浮上了一層很淡的陰翳，像窗外的竹影被風吹動時投在牆上的暗紋。
“景琛的爺爺，一輩子做生意，他看人只看兩樣東西。”韓若蘭的聲音慢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有沒有用，和你夠不夠硬。”
甦念安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有用是什麼意思？”
韓若蘭的手指繞著茶杯的杯沿轉了一圈，動作很慢。
“能為陸家帶來什麼。門第、資源、人脈，或者……讓景琛更強的能力。他挑兒媳婦跟挑合作伙伴是一個邏輯。”
茶室里安靜了三秒。
窗外的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低聲說話。
甦念安沉默了片刻，開口的時候聲音平穩得有些刻意。
“那如果我什麼都帶不來呢？”
韓若蘭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目光在甦念安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甦念安後來想了很多遍的話。
“那你就得讓他覺得，你本身就是一種資源。”
甦念安的指尖在茶杯上微微收緊。
“怎麼做到？”
韓若蘭沒有直接回答她。她端起茶壺續了一輪茶，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給自己留一段思考的時間。
“念安，我跟你說說我自己的事。”
甦念安坐直了身體。
“我當年嫁進陸家的時候，被他考了整整三個月。不是一次家宴，是三個月。每一天都在被觀察。”
甦念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個月？”
“對。”韓若蘭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結痂的舊傷，“第一個月他讓我管家里的賬目。我學的是中文，從來沒踫過賬本，但他不管，扔給你就讓你做。第二個月他安排了幾場家宴，讓我以女主人的身份招待客人，每一個細節他都看在眼里。第三個月……”
韓若蘭停了一下。
“第三個月他什麼都沒安排。但那個月才是最難熬的。因為你不知道他在看你什麼，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給結論。你只能每一天都像走在刀刃上，不能松懈，不能出錯。”
甦念安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那您是怎麼撐過來的？”
韓若蘭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溫柔，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苦澀。
“我沒撐過來。我只是……沒有被打倒。”
這句話落在茶室里，輕得像一片葉子，但甦念安覺得它比什麼都重。
她看著韓若蘭的臉。這張臉保養得很好，輪廓柔和，眉眼間的氣質溫婉如水。但甦念安此刻看到了那些溫婉底下的東西。
那是一個女人在陸家這樣的環境里熬了二十多年，把所有的稜角都磨圓了之後，剩下的那一點點不肯折斷的骨頭。
甦念安的喉嚨堵了一下。
“阿姨……”
“你不用心疼我。”韓若蘭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是我的路。但你和我不一樣。”
甦念安看著她。
“我當年是被安排的婚姻。”韓若蘭的目光透過窗戶落在遠處，“我和景琛他爸，是兩家人坐下來談好了條件才結的婚。我嫁進陸家不是因為喜歡誰，是因為我爸覺得這樁婚事對韓家有好處。”
甦念安的心口悶了一下。
“但你和景琛不是。”韓若蘭收回視線，正對著甦念安的眼楮，“你們是自己選的。自己選的路，走起來會比被推著走的人更有力氣。”
甦念安的鼻尖又酸了。她使勁眨了兩下眼楮，把那股涌上來的熱意壓了回去。
韓若蘭看著她的表情，沒有催她，也沒有安慰她。她只是安靜地等著，像等一株小苗自己扎穩根。
過了幾秒，甦念安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但穩住了。
“阿姨，那家宴上我應該注意什麼？”
“他會問你問題。”韓若蘭的語氣切換成了一種更實際的節奏，“不會是邱慧蘭那種拐彎抹角的試探，他會直接問。問你的家庭，問你的能力，問你憑什麼站在景琛身邊。”
“我憑什麼。”甦念安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
“對。這個問題你必須自己回答。不能靠景琛替你說話，不能靠別人幫你圓場。他要听的是你自己的聲音。”
甦念安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韓若蘭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可能會故意激你。說一些很難听的話，甚至直接否定你。他不是因為不喜歡你，是因為他要看你的反應。”
甦念安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被否定的時候，我應該怎麼辦？”
“不卑不亢。”韓若蘭說了四個字，然後停了一秒，又加了一句，“跟你在邱慧蘭面前的表現一樣就行。景琛跟我說了那天的事，你做得很好。”
甦念安微微松了一口氣。
韓若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目光變得很認真。
“念安，我最後跟你說一件事。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甦念安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一點。
韓若蘭看著她的眼楮。
“不管家宴上發生什麼，記住一件事。不要哭。”
三個字砸下來，甦念安的後背過了一陣涼意。
“他最看不起哭的人。”韓若蘭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刻出來的，“在他眼里，哭是示弱，示弱是無能。不管他說了什麼，不管你心里有多難受，在他面前，不許掉一滴眼淚。”
甦念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她想到自己這些天動不動就紅眼眶的毛病，心里一緊。
“你能做到嗎？”韓若蘭看著她。
甦念安對上她的目光，吸了一口氣。
“能。”
韓若蘭看了她三秒，然後笑了。
那個笑比今天之前所有的笑都要暖。
“念安，你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韓若蘭站起來，伸手握住了甦念安的手，“但你會比我走得更好。因為景琛不是他爸，他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甦念安的手被她握著，感覺到了一種干燥的、穩定的溫度。
兩個人在茶館又坐了一會兒。韓若蘭沒有再聊沉重的話題，她問了甦念安的專業、課業、還有比賽的事。聊到趙教授的評價時，韓若蘭的眉眼間帶著一種真實的欣慰。
臨走的時候，韓若蘭在茶館門口停了一下。
“念安，今天的話你自己消化就好，不用全告訴景琛。有些事讓他知道了，他只會更擔心你。”
甦念安點了點頭。
“阿姨，謝謝您。”
韓若蘭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走了。
甦念安站在茶館門口，看著韓若蘭的背影走遠。煙灰色的開衫在午後的光里顯得很柔和，但她走路的姿態穩得不像話。
甦念安站了大約半分鐘，然後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陸景琛靠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半，看到她走過來，伸手把副駕的門推開了。
甦念安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車里很安靜。
陸景琛沒有發動車子，只是側過頭看著她。
“她跟你說了什麼？”
甦念安看著前擋風玻璃外面那條安靜的街道，竹影在路面上晃來晃去的。
她在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韓若蘭說的每一句話。有些話她可以說，有些話她選擇自己消化。
她轉過頭，看向陸景琛。
她的目光比離開的時候更穩了，像一塊被水沖刷過的石頭，沒有多余的東西，只剩下干淨的輪廓。
“陸景琛，周三的家宴，我需要一套衣服。不要太貴，但要得體。不要太素，但不能張揚。”
陸景琛看著她的眼楮，目光沉了一瞬，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還有呢？”
甦念安把包里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
“你幫我查一下你爺爺最近在看什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