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灯光比主厅柔和了一些，但苏念安觉得那光照在身上，像探照灯一样无处可藏。
一张长桌，铺着深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十几道精致的菜肴，碗碟的釉面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座次早就安排好了，陆正邦坐在主位，苏念安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中间隔着陆景琛。
左手边坐着邱慧兰和一个苏念安没见过的女人。
四十出头，短发利落，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修身长裙，脸上的表情比邱慧兰更直接，嘴角天然带着一种“我不高兴”的弧度。
陆景琛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三婶，周兰。”
苏念安在心里飞速翻了一下笔记本上的信息。三房，陆家旁系，周兰，性格直来直去，说话不绕弯。
韩若兰坐在苏念安的斜对面，目光柔和地扫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泽言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只酒杯，一脸看戏的表情。
周伯站在陆正邦身后，给所有人的杯子里添了茶。
没人说“开动”。陆正邦拿起了筷子，其他人才跟着动了起来。
苏念安夹了一筷子青菜，咽下去的时候差点没嚼碎，嗓子眼发紧。
邱慧兰是第一个开口的人。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念安啊，你们学中文的，以后是打算当老师还是当作家？”
苏念安放下筷子，坐直了一些。
“还没确定，但至少文字功底能让我在任何行业都有表达的优势。”
邱慧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看着不疼但硌得慌。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的周兰先开了口。
“表达有什么用？能赚钱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扔石头一样实打实地砸过来。
苏念安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给自己留了两秒钟的缓冲。
“三婶说得对，表达直接赚钱确实不多。”
周兰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像是觉得这个小姑娘终于说了句实话。
苏念安放下茶杯，声音不急不缓地接了下去。
“但陆氏集团每年的品牌宣传费用应该不少吧？那些文案、策划、公关，底层逻辑都是表达。”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邱慧兰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半秒。她慢慢把那块鱼肉放进碗里，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去，落在苏念安的脸上。
这丫头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品牌宣传”四个字切入得又准又巧，既没有否定周兰的话，又把“文字表达”拔到了商业价值的高度。
不像是现场想出来的。是有人教过。
邱慧兰的目光飘向斜对面的韩若兰，韩若兰正低头喝汤，神情淡然得像什么都没听到。
桌子另一头，陆泽言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笑得痞里痞气。
“嚯，弟妹这一拳打得漂亮。”
邱慧兰的脸色沉了一瞬。
“泽言，吃饭别闹。”
“我没闹啊二婶，我在学习。”陆泽言端起酒杯朝苏念安的方向晃了晃，“弟妹，我以后要是创业，文案找你写。”
苏念安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她不敢接。陆泽言是在帮她，但如果她顺着这个话头聊下去，会显得她在拉帮结派。
韩若兰说过，在这张桌上，多一个字都可能变成把柄。
陆正邦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的筷子稳稳地落在菜上，一道一道地吃，速度不快不慢，像这场对话跟他毫无关系。
但苏念安注意到，他夹菜的间隙里，目光会从碗沿上方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一下，又收回去。
每一次停留不超过两秒。但那两秒的重量，比邱慧兰和周兰加起来的所有话都要重。
邱慧兰擦了擦嘴角，换了个方向。
“念安，你来之前见过景琛的妈妈了吧？若兰说你挺好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不过嘛，嘴上说的和日子过了才知道的，差别可大了。”
这句话表面上像是感慨，实际上是在暗示韩若兰的判断靠不住，同时也在告诉苏念安，你婆婆替你说的好话不算数。
苏念安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她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对面传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
“二嫂。”
韩若兰放下了筷子。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但那两个字里带着一种不容挑衅的分量。
“我说好，就是好。这点判断力我还是有的。”
邱慧兰的笑容凝了一瞬。
韩若兰在这个家里一向温和退让，极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她今天这句话的硬度，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邱慧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周兰看了邱慧兰一眼，嘴角动了动，接过了话头。
“行了行了，都别夹枪带棒的。我问句实在的。”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苏念安身上，不绕弯子。
“念安，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你跟景琛，门第差太多了。勉强凑在一起，不一定长久。”
这话比邱慧兰的所有暗箭都狠。
因为它不是暗箭，是明刀。
苏念安感觉到身旁陆景琛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他的下颌线绷得像刀刃，嘴唇抿成了一条缝。
他在忍。
“不许开口”这条禁令像一根钢丝勒在他喉咙上。
苏念安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里擂鼓的声音。
但她没有低头。
她看着周兰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稳。
“三婶，长不长久不是门第决定的，是两个人决定的。”
她停了半拍，声音放平了。
“如果门第能保证婚姻长久，世界上就不会有豪门离婚了。”
餐桌上安静了。
周兰的表情僵了一秒，嘴角的那道“不高兴”的弧度松了半分。她看着苏念安的眼睛，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这小丫头没有示弱，也没有呛她。她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谁都反驳不了的事实。
邱慧兰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无意识地刮了一下。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但她在心里把刚才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不卑不亢。字字是刀，但刀刀不伤人。
这丫头的分寸感，不像十九岁能有的。
主位上，陆正邦的动作变了。
他放下筷子，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酒。
他今晚一直在喝茶，这是他第一次碰酒杯。
杯沿送到唇边，他抿了一小口。
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苏念安注意到了。
她的余光死死地钉在那只被放下的酒杯上，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她不知道这一口酒意味着什么。是认可？是思考？还是只是单纯的口渴？
她不敢猜，也不敢表现出任何反应。
她低下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陆泽言看到了爷爷抿酒的那一下。他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半秒，嘴角的笑意收了收，又放开了。
有意思。
老爷子这辈子在饭桌上抿酒，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真的口渴，一种是听到了让他觉得“值得想一想”的话。
今晚这杯酒，不像是口渴。
韩若兰也看到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呼吸平稳了一些。
第一关，过了。
至少，没有被当场否决。
晚宴的后半段平静了很多。邱慧兰和周兰没有再开口，陆正邦继续安静地吃饭，偶尔的对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但苏念安知道，平静不等于安全。
在这张桌子上，沉默有时候比开口更让人不安。
饭吃到最后，周伯上了一道甜汤。
苏念安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温度刚好。
陆正邦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了起来。所有人跟着停了筷。
他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经过苏念安椅背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但他的声音从肩膀上方飘了下来，很轻。
“下次来，别穿新衣服。穿你平时穿的就行。”
苏念安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然后陆正邦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苏念安坐在椅子上，全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间松了下来。那种从脊椎一路绷到头皮的紧张感，像一根被剪断的橡皮筋，弹得她整个人都发软。
陆景琛站起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走。”
两个人穿过走廊，走过那条石板路，走向大门。
苏念安的腿在使劲，但膝盖像灌了水一样不听使唤。她的步子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陆景琛半扶半拖着她往前走的。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陆景琛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还好吗？”
“嗯。”她的声音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轻得快听不见。
陆景琛没再问第二句。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念安的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干嘛！放我下来！”
“你腿都在抖。”
苏念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裙摆底下，她的小腿确实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再挣扎，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周伯走到两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大少爷。”
陆景琛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
“老爷子说，让苏小姐下周再来一次。”
夜风从石板路的方向吹过来，把苏念安耳边的碎发掀了起来。她从陆景琛的肩窝里抬起头，对上了他沉下来的目光。
“下周？”她的声音有点哑，“他还要考我？”
陆景琛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分，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周伯，声音很沉。
“知道了。还有别的吗？”
周伯微微欠身，嘴角的弧度很浅但意味深长。
“老爷子还说了一句，让老奴转告大少奶奶。”
苏念安的心提了起来。
“他说，‘这小丫头，胆子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