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了。”
這兩個字從嘴里擠出來的時候，甦念安的膝蓋是軟的。
陸正邦穿過校門口那群面帶笑容的領導，步伐沉穩地走過來。管家周伯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穩。
校長被晾在身後，笑容掛在臉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手在身側攥了又松。旁邊的副校長小聲說了句什麼，校長抬手壓了壓，示意別出聲。
陸正邦走到花壇前面站定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陸景琛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到甦念安臉上。
今天這丫頭沒穿那條淺杏色的裙子，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頭發扎了個低馬尾。跟家宴那天判若兩人。
但那雙眼楮沒變。亮亮的，緊張的，硬撐著不肯往下躲的。
“爺爺。”陸景琛開口。
陸正邦沒看他，目光依然釘在甦念安身上。
“景琛，你留這兒。我和她單獨走。”
這句話像一把刀，把甦念安和陸景琛之間那根無形的線劈開了。
陸景琛的下頜繃了一下，目光沉了。
“爺爺……”
“我說的話需要重復嗎？”
陸正邦的聲音不重，但那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壓得周圍的空氣都凝了一層。
陸景琛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縫。他轉頭看甦念安，眼神里有擔憂、有不甘，還有一種被強行按住的焦躁。
甦念安對上他的目光，心跳擂得飛快，但她沖他微微點了點頭。
陸景琛沉默了兩秒，終于往後退了半步。
“那我在行政樓等。”
陸正邦沒應聲，已經轉過了身。
他朝著校園的方向邁步走了出去，步伐不快但極穩，完全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在陌生的地方閑逛。
甦念安站在原地愣了一秒，趕緊小跑兩步跟了上去。
周伯無聲地落在後面，保持著三步遠的距離。
兩個人沿著校園的主干道走了一段路。行道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風吹過來的時候葉子嘩啦啦地響。
路上的學生看到這一老一少的組合，頻頻回頭。有幾個認出了甦念安，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陸正邦像是完全不在意周圍的目光。他走了大概三分鐘，忽然開口了。
“帶我去你平時待的地方。不是接待室，不是會議廳，是你真正待的地方。”
甦念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
她領著他拐了個彎，穿過一條連廊，走進了圖書館的大門。
前台的管理員抬頭看到甦念安身後跟著一個氣場驚人的銀發老人，手里的書差點掉在地上。甦念安沖她笑了一下，沒有停留，直接帶著陸正邦上了三樓。
三樓靠窗的位置。
甦念安在那張她坐了快兩年的桌子前站定，手指輕輕拍了拍椅背。
“這是我常坐的位子。靠窗，光線好，安靜。”
陸正邦站在桌前，目光掃過桌面上別人留下的幾本書、一只忘了收走的水杯、椅子上磨得發白的坐墊。
窗外的陽光從側面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光斑。
“你一天在這里待多久？”
“課余時間基本都在這里，三四個小時吧。”
陸正邦沒有評價。他伸手拉開了椅子，坐了下來。
甦念安愣了一下。這個畫面太過違和了。一個掌控著千億商業帝國的老人，坐在大學圖書館一張最普通的木頭椅子上，面前是一張貼著“請保持安靜”標簽的桌子。
但他坐得很自然。背脊挺直，手肘搭在桌面上，目光透過窗戶看向外面的操場。
他看了大概十幾秒，忽然開口了。
“你那個比賽方案，情感錨點那個概念，誰教你的？”
甦念安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看過她的方案？什麼時候看的？
“沒有人教。”她的聲音穩住了，“是我在整理案例的時候自己總結出來的。品牌跟人之間的連接，最終都要落到情感上。錨點就是那個讓人記住你的瞬間。”
陸正邦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那雙眼楮里的光很沉，跟家宴上一模一樣。但這次少了審視的銳利，多了一絲甦念安說不清的東西。
“走，帶我去你吃飯的地方。”
甦念安領著他走進了學校的第一食堂。
下午三點半，食堂里人不多，但零散坐著一些吃下午加餐的學生。
甦念安走到打菜窗口前面，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陸正邦。
“您想吃什麼？”
陸正邦掃了一眼窗口上方的菜單牌，那塊牌子掉了一個角，字跡有些褪色。
“你平時吃什麼就打什麼。”
甦念安咬了一下嘴唇，轉頭跟打菜阿姨報了菜名。
“一個紅燒肉，一個炒時蔬，一碗紫菜蛋花湯。”
她端著托盤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陸正邦在她對面落座。
管家周伯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面前那個鐵制的餐盤和一次性筷子，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顆檸檬。
他在陸家做了三十年管家，老爺子的餐食從來都是定制菜單、專人烹飪、瓷器金邊碗碟。現在面前擺著一個食堂鐵盤，上面油光 亮的紅燒肉正冒著熱氣。
陸正邦看著面前的鐵盤，沉默了兩秒。
甦念安的手心又開始冒汗了。
“食堂的紅燒肉不錯，您要不要試試？”
她說完就後悔了。這話說得像她在招待客人吃路邊攤。
但陸正邦拿起了筷子。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嘴里，嚼了幾下，表情沒什麼變化。
周伯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他幾乎能想象回去之後韓若蘭知道這件事時的表情。
“味道怎麼樣？”甦念安緊張地問。
“比我年輕時候吃的好。”
甦念安愣住了。
“您年輕的時候？”
陸正邦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動作不緊不慢。
“我二十歲的時候在碼頭扛貨，午飯是兩個冷饅頭。”
食堂的燈光有些發黃，照在銀發老人的臉上，把他眼尾那些像刀刻出來的紋路映得格外清晰。
甦念安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面前這個人。
家宴上坐在太師椅里的陸正邦，和此刻坐在食堂塑料凳子上吃紅燒肉的陸正邦，好像是同一個人，又好像不是。
她忽然覺得他不再那麼可怕了。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暖心的話，而是因為，一個吃過冷饅頭的人，不會真的看不起普通人的出身。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那頓飯。甦念安把兩個托盤送到回收口，又走回來。
陸正邦已經站起來了，走到食堂門口，腳步停了。
他回頭看了甦念安一眼。那雙眼楮里的光跟在圖書館時不太一樣了，多了點什麼，甦念安看不分明。
“你那個比賽，什麼時候？”
“這周六。”
陸正邦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往外走了。
周伯快步跟上去，甦念安站在食堂門口，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風把前面兩個人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送了過來。
她听到陸正邦低低地說了一句。
“幫我訂周六的行程。”
甦念安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又松開，心髒猛地跳了一拍。
她掏出手機，撥了陸景琛的號碼。
響了一聲就接了。
“結束了？”他的聲音有些急。
“結束了。”甦念安靠在食堂門口的柱子上，聲音有點發飄，“陸景琛，你爺爺剛才讓管家訂周六的行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周六，是你決賽的日子。”
“對。”甦念安的嗓子有點緊，“他是不是要來看比賽？”
陸景琛沉默了兩拍，聲音低了下來。
“念安，如果他真的來，這場比賽就不只是比賽了。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