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陸景琛的聲音沉下來，沉到每一個字都像從水底撈上來的石子。
“她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趕你走。趕人是最蠢的做法，我爺爺第一個不答應。”
甦念安的手指在紅手繩上擰了一圈。
“那你覺得她們想干什麼？”
“等我查清楚。你今晚別想了，先休息。”
“你呢？”
“我處理。”
甦念安听著電話里傳來一聲極輕的翻頁聲，他還在公司。她嗯了一聲，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批注還攤在面前，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同一時間。
城東，錦瀾灣私人會所。
包間的燈光調得極暗，暖黃色的壁燈把牆面上的暗紋緞照出一層隱約的光澤。茶台後面的女人四十出頭的樣子，一身藏青色的改良旗袍，珍珠耳釘在頸側投下兩個微小的光點。
邱慧蘭的指尖搭在汝窯杯的杯沿上，慢慢地轉了一圈。
對面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五官端正，穿了一件灰色的休閑西裝，坐姿挺拔，但手指一直在膝蓋上輕輕地叩著，像是在數什麼東西。
陸景程。三房的小兒子。
“慧蘭姑姑，您找我什麼事？”
邱慧蘭沒有立刻開口，先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再慢慢放下。
“景程，你知道你大堂哥最近在做什麼嗎？”
陸景程的手指在膝蓋上頓了一下。“景琛哥？听說在帶一個項目。”
“帶項目是一方面。”邱慧蘭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聊一件家長里短的小事，“他還領了個老婆回來。大一學生。”
陸景程的眉毛挑了一下。“這事我听說了。但爺爺好像沒反對。”
“爺爺不反對，不代表她能站穩。”邱慧蘭的指甲在杯壁上輕輕劃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瓷響，“景程，正面打不下她，老爺子還護著她。那就換個方向。你說，她最在乎什麼？”
陸景程想了想。“比賽？實習？”
邱慧蘭看著他的眼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深，但笑意里藏著的東西比茶湯濃得多。
“不。她最在乎的，是‘靠自己’三個字。”
陸景程的手指停了。
“如果讓所有人都覺得她的成績是靠陸家的關系拿的，她會比被罵還難受。”邱慧蘭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拆一件精密的玩具，“一個人越看重什麼，什麼就是她的軟肋。”
包間里安靜了兩秒。空調的出風口嗡嗡地響著，陸景程的手指重新開始在膝蓋上叩了起來。他知道二嬸在利用他。但他不在乎。陸家的好東西，從來只分給坐在最上面的人。他不想一輩子當三房那個透明人。
“慧蘭姑姑，您想讓我做什麼？”
邱慧蘭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景程，全國大賽的評委名單你查過沒有？”
陸景程從西裝內袋里抽出手機，翻了兩下。“查了。里面有一個企業家評委，跟咱們家的合作方有關系。東澤實業的陳華庭。”
邱慧蘭的指尖在杯沿上敲了一下，節奏很輕。
“不用做什麼大動作。只需要在比賽之前，讓消息‘不經意’地傳出去。”
“什麼消息？”
“甦念安的男朋友是陸氏集團的繼承人。她的參賽方案使用了陸氏內部的商業數據。”邱慧蘭的聲音平得像一碗靜水，“讓評委們覺得，她贏，是因為陸家。不是因為她自己。”
陸景程看著她的眼楮，後背微微繃了一下。
“這樣的話，就算她方案寫得再好，所有人心里都會有個問號。而那個問號，比任何差評都管用。”
邱慧蘭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交疊起來。
“另外，你想辦法接近她的社交圈。她在學校里有幾個朋友，打听清楚了告訴我。”
陸景程的喉結滾了一下。“姑姑放心。”
邱慧蘭看著他點頭的樣子，嘴角那條弧線又深了一分。這個佷子，比她預想的好用。膽子不大，但勝在听話。
第二天晚上，甦念安正在別墅書房里整理陸正邦第二輪批注的修改思路。
手機在桌角震了兩下。
陸澤言的消息。
“弟妹，查清楚了。我媽在查全國大賽的評委名單。她想從輿論上搞你。具體的操作是讓人在比賽前把你和陸家的關系捅出去，再暗示你的方案用了陸氏內部數據。”
甦念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盯著那段文字看了五秒，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閉了一下眼楮。
她想起趙晨質問她的那天，想起品牌部茶水間里那些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想起那些躲不開的目光。
那些東西她都扛過來了。但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全國大賽的賽場上呢？
評委不是她的同事，不會看到她熬的夜、查的數據、改的三十幾版方案。評委只會看到一行字︰她的男朋友是陸氏集團的繼承人。
然後所有的努力，都會變成那行字的注腳。
客廳傳來開門聲。
陸景琛回來了。他換了鞋走進書房，看到甦念安坐在桌前，面前的電腦沒有打開，手機亮著屏，臉色很冷。
他走過來，目光掃了一眼手機上的消息。
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椅子後面，安靜地把那段文字看完了。
空氣凝了兩秒。
“她踫你的能力，就是踫我的底線。”
陸景琛的聲音極低，低到像金屬絲繃緊之前發出的那種嗡響。他的手指按在桌面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甦念安抬起頭，伸手按住了他搭在桌沿上的手。
“先別急。”
陸景琛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然後移到她的臉上。
“她要打輿論戰，我們就從輿論上破。”甦念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得像嵌在牆里的釘子，“陸景琛，如果我在全國大賽上，用一個完全獨立的、跟陸氏沒有任何關系的方案贏了呢？”
陸景琛看著她的眼楮。
“你想怎麼做？”
甦念安轉過身，打開電腦，點開了六十八頁的方案文件。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翻到一個涉及陸氏內部數據的引用處，就按下標記鍵。
一處。兩處。五處。十一處。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屏幕右側的標記欄里，整整齊齊地排著十七個黃色高亮標簽。
“十七處。”甦念安的聲音很輕，“我要把方案里所有涉及陸氏的數據全部替換掉。用純粹的第三方數據。讓誰都挑不出毛病。”
陸景琛沒有接話。
甦念安從桌角抽出一張便簽紙，拿起筆，寫了一行字，貼在了屏幕邊框上。
“你的成績不需要任何人的姓氏來背書。”
陸景琛看著那張便簽紙上的字，沉默了兩秒。
“兩周夠嗎？”
甦念安抬起頭，眼楮亮得像燒著一團安靜的火。
“夠不夠都得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