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環節持續了整個下午。
十二支隊伍輪流上台、答辯、退場，報告廳里的空氣被一輪又一輪的掌聲和提問攪得又熱又燥。
甦念安坐在休息區，手指反復轉著礦泉水瓶的瓶蓋，耳朵里听著台上其他隊伍的答辯聲，但腦子里一直在回放自己上台的那五分鐘。
有沒有哪句話說得不夠好？停頓的節奏對不對？評委席上那個戴銀框眼鏡的人後來的表情是什麼？
方若晴從旁邊伸過一只手，按住了她轉瓶蓋的手指。
“別轉了。瓶蓋都要被你擰壞了。”
甦念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瓶蓋，確實擰得有點變形了。
“我沒緊張。”
“你的手在告訴我另一個答案。”
張碩宇從對面椅子上探過來半個身子。
“別想了，該發揮的都發揮了。結果改不了。”
甦念安把瓶蓋擰回去，深吸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
下午五點整，最後一支隊伍完成了答辯。
報告廳的燈暗了一瞬，然後重新亮起來，亮度比之前高了一個檔。
舞台兩側的LEd屏幕切換成了頒獎典禮的背景畫面，藍底白字，莊重但不沉悶。
主持人走上台，手里拿著一個金色的信封。
甦念安的心跳快了。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撞著皮膚，像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拳頭。
三百個座位上的人都安靜下來了。
銅獎先頒。
三支隊伍的名字被依次念出來，掌聲響了三輪。甦念安鼓了掌，手指拍在一起的力度均勻而機械，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轉。
銀獎。
主持人拆開第二個信封。
“本屆全國大學生創新創業大賽銀獎——北京某知名高校創新實踐團隊，‘AI驅動農產品供應鏈優化’項目！”
高岩站起來的時候，表情很平。
他整了一下西裝的衣領，帶著隊友走上了台。接過獎杯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掃向了側面觀眾區的某個方向。
邱文遠的座位空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
高岩的手指在獎杯底座上收緊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銀獎。
不是金獎。
但此刻讓他不舒服的不是名次，是那個空掉的座位。
金獎。
主持人拿起最後一個信封。報告廳里的安靜程度比前兩輪又深了一層。
甦念安的手指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方若晴坐在她旁邊，兩只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起來很平靜，但甦念安注意到她的拇指在微微打顫。
信封被撕開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紙張的撕裂聲被放大了好幾倍。
“本屆全國大學生創新創業大賽金獎——”
主持人的目光從卡片上抬起來，嘴角帶著一個很標準的弧度。
“臨江大學，‘數字人文賦能中小企業品牌敘事’項目團隊！”
甦念安的腦子空白了半秒。
金獎。
金獎兩個字從音響里彈出來，砸在她的耳膜上，又從耳膜彈到胸腔里，在心髒的位置炸開了一團熱。
方若晴猛地拍了她一下。
“發什麼呆！上去！”
甦念安的腿在站起來的時候抖了一下，但她穩住了。
三個人從休息區走上舞台。閃光燈亮成了一片，密集得像一場無聲的暴雨，每一道光都打在她的臉上、手上、衣服上。
頒獎嘉賓站在台中央，手里托著一座金色的獎杯。
甦念安走上前，雙手接過獎杯。
手指踫到金屬底座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它的重量。
比省賽的重得多。重到她的手腕微微沉了一下。
方若晴站在她左邊，張碩宇站在她右邊。三個人並排站著，面對著台下的燈光和鏡頭。
台下有記者在喊。
“請問團隊負責人，你們項目的核心競爭力是什麼？”
方若晴側過身，從甦念安手里接過話筒。
“我們的核心競爭力，不是技術，不是資源。”她的聲音不高，但在整個報告廳里听得清清楚楚，“是我們的團隊里有一個人，她能用一個故事讓你相信一件事。”
她偏過頭，看向甦念安。
甦念安接過話筒，手指在金屬殼上握緊了一圈。
“謝謝學姐。但我想說，我只是講故事的人。真正的故事，是那些認真做事的人自己活出來的。我們只是幫他們傳出去。”
掌聲又響了。
這一次比路演結束時更長，更密，夾雜著幾聲口哨和喝彩。
甦念安站在台上，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舞台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台階的邊緣。
頒獎結束，三個人從台上走下來。
甦念安剛走到側幕，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甦念安。”
她轉過身。
高岩站在兩步遠的地方，西裝的扣子已經解開了一顆，手里沒有拿銀獎的獎杯，空著兩只手，表情比台上的時候松了很多。
甦念安看著他。
高岩沉默了兩秒。
“恭喜。你講的那個故事，我輸得心服口服。”
他的語氣里沒有客套，沒有勉強，是一種被真正的實力說服之後才有的坦然。
甦念安伸出手。
“謝謝。你們的方案也很好。”
高岩看了她一眼，跟她握了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了一下就松開了。
然後他轉身走了。
方若晴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你看，真正有實力的對手，輸了也有風度。”
甦念安點了一下頭，看著高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他不是壞人。”
“嗯。被人當了一回棋子，他自己心里比誰都清楚。”
三個人拎著行李走出報告廳的時候，大廳的電子屏上正在滾動播放獲獎名單。
甦念安的腳步慢了一拍。
她抬頭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甦念安，臨江大學，金獎”，白色的字體在深藍色的背景上一閃一閃的，每閃一下都像在她心里敲一錘。
她掏出手機，對著屏幕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她打開跟陸景琛的對話框，把照片發了過去。
“拍到了嗎？”
陸景琛秒回。
“我截了直播的圖。”
緊接著，一張截圖發了過來。
畫面上是甦念安站在領獎台上的側面，手里捧著獎杯，燈光從上方打下來，照得她的眼楮彎彎的，嘴角彎彎的，整個人都在發光。
截圖的底部，陸景琛加了一行文字備注。
兩個字。
“我老婆。”
甦念安盯著那兩個字，耳根燒了起來。
方若晴從旁邊探過頭來掃了一眼她的手機屏幕。
“這人真夠不要臉的。”
甦念安把手機扣在胸口，聲音悶悶的。
“學姐，你能不能不偷看我手機？”
方若晴的嘴角彎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
“行。那你回去告訴他，金獎是你自己拿的，不是他老婆拿的。”
甦念安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張截圖，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不。這次讓他得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