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念安的手指停在鍵盤上，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跳動的光標。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23:07。
圖書館六樓自習區只剩下三盞燈還亮著。最靠窗的那盞下面坐著一個考研的男生，另外兩盞燈下面，都是她。
桌上擺著五個咖啡杯，三個空的，兩個還剩半杯。最右邊那個杯子里的咖啡已經涼透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她的筆記本攤開著，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紅筆、藍筆、黑筆，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一張混亂的作戰地圖。
電腦屏幕上是一份還沒做完的品牌傳播方案。第十三頁，數據模型部分，有三個紅色的問號。
甦念安揉了揉眼楮。
眼皮很重，像掛了兩塊鉛。
她端起桌上那杯涼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眉，但還是咽下去了。
手機震了一下。
陸景琛的來電。
甦念安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猶豫了兩秒，還是接起來了。
“念安，幾點了？”
陸景琛的聲音從听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她太熟悉的壓抑著的擔心。
甦念安的目光落在電腦屏幕右下角。
“十一點。”她的聲音有些啞，“我再改改數據模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回來休息，明天再做。”
陸景琛的語氣不重，但有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
甦念安的手指在鼠標上停了一下。
“不行，這個方案必須完美。”
她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那三個紅色問號上。
“秦總那邊只剩兩個月了。我不能浪費時間。”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長。
甦念安等著。
她听到听筒里傳來極輕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隱約的風聲。
“念安。”
陸景琛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她差點沒听清。
“你在證明什麼？”
甦念安的手指在鼠標上僵住了。
“什麼？”
“你在證明什麼？”
陸景琛重復了一遍，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她心上。
甦念安的喉嚨里堵了一團東西。
“我……”
她張了張嘴，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證明什麼？
證明她不是靠陸景琛的關系進的陸氏？
證明她配得上站在他身邊？
還是證明她不是那些人嘴里說的“運氣好嫁了個有錢老公”？
“念安，你已經很好了。”
陸景琛的聲音從听筒里傳過來，帶著一種她不太常听到的無奈。
“不用每次都把自己逼到極限。”
甦念安的鼻尖酸了。
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但我想……”
她的聲音哽住了。
“我想讓你驕傲。”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陸景琛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念安，我一直都驕傲。”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從你第一次站在全國賽的舞台上，從你拒絕我爺爺的股權，從你堅持要公開招聘……”
他停頓了一秒。
“我一直都驕傲。”
甦念安的眼淚掉了下來。
砸在鍵盤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水漬。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帶著哭腔。
“陸景琛，你怎麼……”
“怎麼這麼會說話？”
陸景琛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笑意。
“不是會說話。”
他的聲音又輕了半度。
“是實話。”
甦念安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節都泛白了。
“那你……”
她的聲音啞了。
“你現在在干什麼？”
“在做飯。”
陸景琛的聲音很平，但甦念安听出了那句話背後的意思。
他在等她回家。
“這麼晚了你還……”
“你不回來，我也睡不著。”
陸景琛打斷了她。
“與其躺在床上睡不著，不如做點吃的等你。”
甦念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想說什麼，但喉嚨里那團東西堵得太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念安，再干半小時。”
陸景琛的聲音重新變得沉穩。
“半小時後我讓姜甜去接你。”
甦念安愣了一下。
“姜甜？”
“嗯。她剛給我發消息，說擔心你一個人在圖書館不安全。”
陸景琛的語氣很自然，自然到甦念安差點就信了。
但她知道。
這一定是陸景琛提前安排的。
“陸景琛……”
“別多想。”
陸景琛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笑，“我只是不想你一個人走夜路。”
甦念安的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好。”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半小時後我收工。”
“乖。”
陸景琛的聲音從听筒里傳過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電話掛斷了。
甦念安把手機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電腦屏幕上。
那三個紅色的問號還在。
但此刻看起來，沒有那麼可怕了。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重新放在鍵盤上。
啪嗒啪嗒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自習區里響起來。
坐在最靠窗位置的考研男生抬起頭，目光落在甦念安身上。
這個女生他見過幾次。
每次來圖書館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個。
桌上永遠擺著一堆資料，咖啡杯堆得像小山。
他看著她埋頭敲鍵盤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的考研好像也沒那麼累了。
半小時後。
甦念安合上電腦，把桌上的咖啡杯一個一個疊起來，拿到垃圾桶旁邊扔掉。
她背上包，走出自習區。
樓梯間的燈感應到人，啪的一聲亮了。
昏黃的光從頭頂打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下樓梯，推開圖書館一樓的門。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五月特有的溫潤和草木的氣息。
校園里很安靜。
路燈把地面照得一片昏黃。
遠處的宿舍樓還亮著幾盞燈，像一只只安靜的眼楮。
“安安！”
一個聲音從左邊傳過來。
甦念安轉過頭。
姜甜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下，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手里提著一個保溫盒。
她看到甦念安，眼楮一下子亮了。
“安安，你終于出來了！”
姜甜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天哪，你這黑眼圈……”
她的聲音頓住了。
甦念安的眼楮紅紅的，眼角還掛著一點沒干的淚痕。
姜甜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安安，你……你哭了？”
她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
“是不是方案遇到什麼問題了？”
甦念安搖了搖頭。
“沒有。”
她的聲音有些啞，但嘴角是彎的。
“就是……剛才被陸景琛說了幾句。”
姜甜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景琛哥心疼你了吧？”
她把手里的保溫盒遞過去。
“吶，這是他讓我給你送的。”
甦念安接過保溫盒。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像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了她。
她低下頭，打開盒蓋。
里面是一碗紅豆粥。
粥還冒著熱氣，紅豆煮得軟爛，米粒熬得黏稠，上面撒了一點桂花。
盒蓋內側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上面是陸景琛的字，筆畫很有力量感。
“老婆，早點睡。”
甦念安盯著那五個字，喉嚨里那團東西又涌了上來。
她的手指攥緊了盒蓋，眼淚啪嗒一聲掉進了粥里。
姜甜站在旁邊，看著甦念安低著頭哭的樣子，鼻尖也酸了。
她伸出手，在甦念安肩膀上拍了拍。
“安安。”
她的聲音很輕。
“景琛哥對你真的很好。”
甦念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彎了起來。
“我知道。”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很穩。
“所以我更要做好。”
姜甜看著她的眼楮，忽然覺得自己的好姐妹真的長大了。
不是年齡上的長大，是那種……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做的長大。
“走吧。”
姜甜挽住她的胳膊。
“我陪你回宿舍。”
兩個人並肩往宿舍樓的方向走。
夜風吹過來，把她們的頭發吹得飛起來。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姜甜忽然停下來。
“安安，我問你一件事。”
甦念安偏過頭。
“什麼？”
姜甜看著她的眼楮，表情忽然變得很認真。
“你覺得景琛哥……他是不是有點太完美了？”
甦念安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姜甜咬了咬嘴唇。
“我是說，他什麼都為你考慮，什麼都替你安排好。”
她的聲音壓低了。
“你不會覺得……有壓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