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峡？！”
霍凌川眉头紧锁，方才那点旖旎心思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崔夫人，你莫不是在深宅大院里待久了，连堪舆图都记差了？”
他将茶壶往桌上一搁，沾着洒出来的茶水在桌上画出一条水渍：“青峡常年只有几条破渔船和泥滩子，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在那儿投银子建分号，纯粹是拿钱打水漂！”
“霍东家这是在替我心疼银子？”苏昭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狡黠与笃定。
霍凌川偏过头嘴硬道：
“我是替我自己心疼银子……平安信镖的分号，跟崔夫人有何干。”
“那霍东家更不必担心。”
苏昭早料到他会反对，只抬手点在霍凌川刚刚画出的那条水渍上，声音透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我说过要把仁汇通兑做到汇通全国，可通兑行每开一家分号，账房、护院、押运，一样都不能少。只要一处出了岔子，赔进去的就不只是一个铺面。”
她抬眸看着霍凌川：“但若是和平安信镖合作，这就容易多了。”
“我想在青峡布点，与平安信镖共同设立分号。仁汇先垫全部本金，前期利润二八分。”
她说着眨了眨眼，一字一顿道：“你二，我八。”
“等平安信镖用自己的两成红利逐步补足约定的本金份额之后，再改为五五分成。仁汇通兑负责兑银、账目和资金调拨，平安信镖负责送信、押银与货运。”
苏昭葱白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用你的镖局网络，铺我的通兑天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霍凌川眉头皱得更深。
偏偏苏昭神色平静，甚至隐约有几分成竹在胸。
她从小就主意正、点子多，偷偷盘算着什么的时候，都是旁人还云里雾里，她自己已经在心里把往后的十步都走完了。
只是霍凌川很多年没有再见过了。
“更何况——”
苏昭声音压得极低：
“青峡卡在槐安与云州的正中心。日后我们暗中通传消息、追查六年前那对耳坠的线索，均可以此地作为中转，霍东家觉得呢？”
苏昭说起生意的时候，整个人都松快起来，眼睛也闪耀着光芒。
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她从来不是只会坐在后宅里管几个姨娘和通房的主母——霍凌川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掠过这个念头。
但是理智告诉他，青峡现在确实是个没有油水的穷乡僻壤，苏昭这步棋走得太过冒险。
“青峡我还是不看好。”
霍凌川迎上苏昭的视线：“不过……我倒是可以试试。”
苏昭看着他艰难妥协的模样，忍不住轻笑摇头：“霍东家还是不懂，以为在陪我这个内宅妇人玩闹？”
她站起来背着手，眼睛却盛满信任与野心：
“青峡地方虽然小，但正卡在两地之间。北面接官道，往南还能通水路。如今往来的货少，是因为有官道，可马上雨季要来，官道若是稍微出点岔子，青峡的位置就会变得很要紧。”
霍凌川从小在镖局长大，就算没跟着父亲走过几次镖，耳濡目染对道路的敏锐也远胜常人。
苏昭说到这里，他其实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青峡如今的确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可若真有一天南北商路在这里汇起来，谁先在那里落下一颗钉子，谁就能先吃到这条路上的生意。
只是——
霍凌川抬眸看她，带着几分敏锐。
“如今云州到槐安的陆路官道通得好好的，崔夫人若是将宝全押在意外上，这胜算岂不是太渺茫了些？”
苏昭指尖微微一顿。
她自然是因为经历过前世，知道三个月后那场罕见的秋汛定会冲断官道。可这重生的秘密，她半个字都不能说。
她极快地掩去眼底的异色，语气依旧平稳笃定：
“南面的货往北送，这几年的量越来越大，陆运迟早吃不消，青峡现在还是一片荒滩，布点成本最低。做买卖就是下注，等所有人都看出它是个聚宝盆的时候，咱们再想进去，可就迟了。”
霍凌川看着她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苏昭却忽然停了话音。
“况且——”
她双手撑在柜台边缘，隔着那点狭窄的木面，缓缓弯下腰，凑向了他的耳畔。
随着她的靠近，发间的白玉响铃簪在离他脸颊不过寸许的地方轻轻晃动，“叮当”一声，直直勾在了他的心尖上。
“况且，”苏昭刻意压低了嗓音，“你若是一直待在云州，崔修谦的人时时刻刻都会盯着你这间铺子。”
她微微偏头，吐字如兰。
“若不借着开分号的名义把你放到青峡去掩人耳目，你我……日后还如何私下行动？”
霍凌川浑身蓦地一僵，脊背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几乎是狼狈地别开眼：“何来你我……”
苏昭见他退缩，微微蹙起了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满：“那日霍东家在南郊不是说得好好的互惠互利，今日这是又变卦了？”
“没有，只是……”
霍凌川猛地顿住。
“只是什么？”
只是没钱……霍凌川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闪过这句话。
抛开那些隐秘的心思不谈，他是真的捉襟见肘到了极点。
这两年，他只能落魄地窝在槐安的一间马棚里，靠替人代笔、跑腿送信勉强糊口。
若不是两个月前苏昭硬拉着他接了仁汇通兑的业务，他连那几两碎银都攒不下，可就那点钱，这几日早已经掏空了。
如今他可以说是身无分文。别说是去青峡建分号、招兵买马，他现在连去青峡的盘缠都拿不出来。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袖口，低着头沉默不语。
苏昭原本还在等他的下文，可当目光落在他紧攥的指节，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她心口一酸，面上却瞬间化作了公事公办的理所当然。
“哦，我倒忘了。”
苏昭施施然坐直了身子：“既是仁汇通兑拉着平安信镖入伙，前期筹备的银钱，自然没有让霍东家垫付的道理。”
霍凌川一愣。
苏昭自顾自地抽出两张银票：“这一百两先预支给你，路上盘缠、打点，都从这里出，到了地方到底要多少本金，再写信回来。”
她的目光清明又坦荡：
“霍东家可得省着点花，每一笔都给我记清楚，回来我要查账。不相干的花销以后都要从那两成的红利里扣出来的。若是差事办砸了，我可是要翻脸不认人的。”
“……好。崔夫人的银子，霍某必不敢负。”
霍凌川哑着嗓子应了一声，伸手将银票收进怀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霍东家，准备招兵买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