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崔修谦满身狼狈地跨过门槛。
苏昭正在暖榻上剪着灯花。
见他这副模样，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嘲，随即换上了一副惊讶又关切的神情迎了上去。
“夫君怎么淋成这样？”她拿过一旁的干帕子，自然地递过去，“不是说要在青峡待上十天半个月吗，怎么才这几日就赶回来了？”
崔修谦烦躁地擦了擦脸，端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一口。
苏昭全当没看见他的怒火，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几分钦佩：
“说起来，夫君真乃神人。当初你跟我说三个月后青峡那边要开新渡口，我还以为你是发了癔症信口开河。没成想，竟真让你算准了！”
她顿了顿，笑盈盈地看着他：“夫君这么快回来，想必是已经把青峡的事都办妥了？咱们广源商号的茶路，这下总算不用愁了吧？”
这话精准刺中了崔修谦的心窝子。
“他妈的！”
崔修谦气的一拍桌子：“渡口是开了！可最好的连号泊位、最大的仓场，甚至脚夫，全让平安信镖那个破落户给占了！”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苏昭，满是惊疑：“阿昭，你跟我说实话，青峡的事，是不是你不小心跟外人透露了什么？！”
面对质问，苏昭只是露出一副荒谬又委屈的神情：“夫君这话从何说起？”
苏昭反而带上了几分气结：“当初你说青峡要开渡口，连我自己都不信，怎么可能会去外头乱说？再者，就算我说了，谁会信这种没影儿的天灾？”
崔修谦没有说话，可眼里的怀疑却并未完全散去。
苏昭心里冷笑连连，面上却是一副冷静分析的贤内助模样：
“那平安信镖本就是送信跑单帮的。青峡正卡在槐安和云州的正中间，霍凌川经常往来这两地，中间总需要个落脚点吧？”
她语气轻缓：“三个月前青峡那地方便宜，他在那儿设个收发信件的分号，再合适不过了。只不过恰好碰上秋汛暴发，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崔修谦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一想到如今受制于人，依然咬牙切齿：“可现在他把着泊位不放，咱们的货根本运不出去！”
“夫君别急。”
苏昭顺水推舟：“你忘了？仁汇通兑和平安信镖是有契约在先的。他霍凌川能把铺子开起来，靠的还是仁汇通兑拨给他的业务。若没有仁汇通兑的牌子撑着，他算个什么东西？”
她微微一笑：“泊位的事，要不……我亲自去青峡走一趟，以通兑行的身份，去和霍凌川谈谈？”
崔修谦闻言，目光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苏昭。
“话说回来，”崔修谦语气阴沉，“好端端的，仁汇通兑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平安信镖合作？”
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
苏昭不慌不忙：
“夫君又不是不知，我爹当年与霍伯父交情匪浅，看他落魄成那副样子，便念着往日旧情，随便赏口饭吃，拉扯他一把罢了。”
“只是因为旧情？”崔修谦紧紧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苏昭迎着他的目光，忽然别开脸，原本温顺的眉眼间染上了一抹薄怒：
“若非要问还有什么别的缘由……还不是因为夫君你！”
崔修谦一愣：“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还能因为谁？！”
苏昭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我就是想想故意拿他来气气你！谁成想……竟误打误撞，让他在青峡发了这样一笔横财！”
说到最后，苏昭甚至赌气般地转过身去，只留给崔修谦一个倔强又委屈的背影。
原来苏昭连提携霍凌川，都不过是因为嫉妒姜晚得宠，在跟他耍脾气！
崔修谦看着她简直哭笑不得。
到底是内宅妇人，为了争风吃醋，连生意都能拿来赌气。
他伸手搭在苏昭的肩膀上：“阿昭，你糊涂啊。你我才是结发夫妻，你怎能拿外头的事业来同我赌气呢？”
苏昭强忍着恶心，委屈地应了一声：“妾身知道错了……如今广源商号有难，妾身去青峡，凭着通兑行的契约，压着他霍凌川把最好的泊位让出来给夫君用。”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崔修谦拍板道，“你明日便收拾车马启程去青峡。”
她微微欠身，遮住了眼底的笑意。
“夫君放心，妾身这一趟，定会把青峡的账，跟霍东家……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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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青峡的路，苏昭实在太熟了。
上一世，广源商号的茶叶成本怎么都降不下来，崔修谦一口咬定是货源太贵，整日催着掌柜往南边压价。
苏昭便亲自带着伙计南下找茶商谈价，茶庄都跑了个遍后才发现，真正吃掉利润的是运费。
运茶进云州几乎全靠陆路，一到雨季，车马走得慢不说，货损也大。
她那时第一次生出了改走水路的念头，便开始往青峡跑。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先租两间仓房，再与本地船户签几份长期运契。
偏偏就在那时秋汛来了。
别人还在等官府的告示，苏昭已经带人赶来，把能用的泊位、仓场和船户抢在前头谈了下来。
后来云州人人都夸崔修谦有眼光。
苏昭听见了，也不过笑笑。
夫妻一体，她甚至还因为别人夸崔修谦，而真心替他高兴。
如今想来……
苏昭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得泥泞的山路，轻轻扯了下唇角。
上一世她在泥里替广源商号蹚路的时候，崔修谦在做什么？
大约正一边心安理得地等她把生意送到手里，一边同姜晚颠鸾倒凤。
所以他只记得最后广源商号赚了多少银子。
却从不知道，她为了这条水路，淋过多少场雨、遭过多少罪。
……
等马车终于驶进青峡镇口时，外面的喧闹声几乎一下子涌了进来。
“东仓再腾两间出来！”
“槐安来的船先别靠！三号泊位还没卸完！”
“那批药材怕水，油布再加一层！”
吆喝声、马嘶声、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混成一片。
苏昭掀开帘子，竟有片刻恍惚。
眼前的青峡，比她上一世记忆里刚刚兴起时还要热闹。
渡口旁原本那些破旧低矮的棚子重新修整过了，仓场外堆满等待转运的货箱，河面上几条货船依次靠岸，穿着“平安”短褐的力夫来来往往。
苏昭的目光穿过人群，很快便落在了码头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霍凌川今日仍是一身黑色劲装，袖口高高束起，裤脚上全是泥点。
苏昭坐在马车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忽然有人隔着大半个渡口高声喊：
“霍东家！西边又到了两船货！”
霍凌川高声应了一声，转身便大步往那边走。
风吹过河面，将他的衣摆扬了起来。
那一瞬间，苏昭忽然觉得，眼前的人似乎终于又和记忆里的鲜衣怒马的霍小爷重叠了起来。
却又不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