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彻底愣住。
她大约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种混账话有朝一日竟会从霍凌川嘴里说出来。
“霍凌川，你疯——”
唇齿间没来得及出口的斥责，霍凌川突然俯下身。
近到苏昭微缩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呼吸交缠间，霍凌川停顿了一瞬，像在无声地征求她的准许，又像在给她最后逃离的机会。
苏昭明明完全来得及偏过头，或者抬手将他推开。
但她下颌微扬，像是在冷眼旁观一场虚张声势，笃定他最后一定会狼狈收场。
可在那份笃定之下，正悄然生出一股隐秘而战栗的渴望……
于是下一刻，他的唇很轻地落了下来，轻得几乎不像一个吻。
短短一触，甚至来不及让人分辨出究竟是什么滋味，他便已经退开了。
“现在，霍某算是名副其实了。”霍凌川面上维持着几分镇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他竟然真的敢贴上来？！
苏昭像是直到这时候才终于回过神。
她眼睛睁得极大，面颊上的红意几乎是瞬间漫了上来，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你……你……？！”
她“你”了半天，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霍凌川看着倒比她从容许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大约是真的疯了。
他原本不过是想告诉她，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畏畏缩缩，他想堂堂正正地帮她重获自由身，也帮自己讨个清白。
可话说到那里，看着苏昭抵在屏风前，明明慌得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却还一本正经地拿“崔府规矩”堵他，他不知怎么就乱了。
然后他真的亲了下去。
如今再回过神，霍凌川自己都觉得荒唐。
这里是崔府，这个女人还是崔修谦的妻子。
他前几日才为了她的名声，忍住没把崔修谦打个半死。
结果今日倒好，他亲自跑到崔府来，把那句“奸夫”坐实了。
霍凌川垂在身侧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攥紧，耳后也开始发热，只是苏昭还死死盯着他，他无论如何不能先露怯。
总不能亲也亲了，现在再说一句“对不住，我方才鬼迷心窍”，然后落荒而逃。
可若不逃……接下来该说什么？
霍凌川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原来真有人能在一瞬间把自己逼到进退两难。
他甚至荒谬地想，要不干脆现在就给苏昭磕三个头赔罪。
苏昭却根本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她只觉得唇上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触感像是怎么也散不掉。
偏偏霍凌川就站在她面前，她只要一抬眼，便能看见他的眼睛。
方才还嚣张得问她“我做你的奸夫好不好”的人，如今倒一句话都不说了。
苏昭越想，脸上越热，她下意识抿了一下唇。
霍凌川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来。
这一眼像是火星掉进油里。
苏昭猛地别开脸，霍凌川也移开了视线。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偏偏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夫人，茶送来了。”管家的声音传来。
“进、进来。”她开口时声音差点劈了。
霍凌川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两步。
管家端着茶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面——
苏昭站在屏风旁，脸颊红得异常，霍凌川则站在两步外的另一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远得有些刻意。
苏昭竟真的生出了一种偷情被撞破的慌乱。
“霍东家方才说到……”她的大脑前所未有地空白。
方才说到什么？说到奸夫……
她视线仓促往旁边一扫，正好落在身侧那架四扇苏绣屏风上。
“说到这个！”苏昭抬手指了一下，“这个……苏绣。”
苏昭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就跟霍东家青峡那批货一样……”
连苏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话已经出口，只能往下圆。
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对，一样的！”
“所以千万不能碰水……要格外小心。”
苏昭余光瞥见霍凌川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于是狠狠瞪过去。
你敢笑试试？！
霍凌川把那一点笑意压了回去。
管家只恭恭敬敬将茶放在桌上：“夫人和霍东家慢慢谈，小的就先退下了。”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后，一声轻笑终于还是从旁边传了过来。
“霍凌川，你笑什么？”
霍凌川极力压着嘴角，视线却忍不住往那架屏风上落。
“只是没想到崔夫人对苏绣倒是有研究。”
“……你再取笑，就给我出去！”
苏昭恼得想拿茶盏砸他，可目光落到他眼底那一点笑意时，动作却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霍凌川这样笑了。
两世的记忆里，自霍家败落以后，那个鲜活、爱笑爱闹的霍小爷便像是突然消失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昭心里便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她很快移开视线，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苏昭端起茶抿了一口，借着茶盏遮住还没完全退下去的热意。
“你千里迢迢跑回来，总不至于真只是为了来……与我玩笑的？”
霍凌川脸上的笑意这才慢慢淡下来：“当然不是。”
“行了，说正事吧。”
霍凌川也没有再逗她。
“苏昭，你之前总说我们之间是互惠互利。你帮我把平安信镖立起来，我替你查崔家的事，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他的声音不高，却将屋里方才那些暧昧与玩笑都压了下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阎家账房那一晚，我听得很清楚。”
霍凌川抬起眼。
“你觉得，我在知道了这些之后，还能继续袖手旁观，看着你一个人留在崔家同他周旋吗？”
苏昭迎上他的视线，试图在交锋中找回往日的主动权：“那你要怎样？”
“刚刚我说过的话，”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要我再说一遍吗？”
苏昭脸颊上刚刚褪去的绯红，再次不可遏制地烧了起来。
“奸夫”二字卡在喉咙里，在齿间转了几个来回，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霍凌川视线从她的唇上掠过：“还是要我，再‘做’一遍？”
“你别——！”
苏昭吓得下意识往椅背里缩了一下，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他的虎狼之词。
“你别乱来！如今这种折辱崔修谦颜面的招数，对他来说根本不管用了！只要利益足够大，他绝不会轻易与我和离的！”
霍凌川听完，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崔夫人懂做生意，却不怎么懂男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
“这招对男人，不会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