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止镇回到云州时，天色已经渐渐偏西。
马在苏府门前停下，霍凌川翻身落地，将苏昭接下来以后，却迟迟没有往前走。
“霍东家。你再站下去，门房都要以为你是来讨债的了。”
苏昭已经忍不住笑了。
“不是说替我圆谎么？怎么到了门口，又不敢进了？”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不敢，这扇门对霍凌川而言，到底和别处不一样。
十七岁那年，他穿着一身孝服跪在这里，重重磕过三个头……这么多年过去，他都没有再踏进来。
苏昭故意慢悠悠道：“放松些霍东家，我爹虽然脾气硬，但也不至于一见面就拿扫帚赶你。再说你现在可是仁汇通兑的贵客。”
霍凌川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原本绷着的神色到底松了一点：“一会苏伯父若是真拿扫帚，苏东家可得替我拦着点。”
苏昭提起裙摆往门里走，还不忘回头催他：“霍凌川，你快点！”
霍凌川看着她水粉色的裙摆轻轻扫过门槛。
很多年前，她好像也是这样。
走在前头，想起什么便回过头喊他：“凌川哥哥，你快点！”
三年前退婚的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能重新踏进苏家。
霍凌川终于松开缰绳，交给门房。
门房从苏昭下马时就已经看傻了。
一开始他还没敢认，直到霍凌川抬起头，那张脸与记忆中那个霍家少东家渐渐重合。
“小姐！霍、霍公子？！”门房嘴都张大了。
然后转身便往里跑：“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小姐和、和——”
后半句话卡在嘴里，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喊。
霍公子？
霍少东家？
昔日姑爷？
哪个似乎都不太对。
正厅里，苏父正在喝茶，苏母在一旁看府里刚送来的秋衣料子。
听见外面乱糟糟的声音，苏母先抬起头：“昭儿回来了？”
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小姐，还有一位……”
苏父皱了皱眉：“还有谁？姑爷？”
管家张了张嘴：“不是……”
话还没说完，苏母已经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唠叨：“这孩子，最近怎么这样爱往娘家跑。”
两人刚走到廊下，便远远看见前院月洞门外走来两道人影。
苏昭今日穿得亮，在满院秋色里十分惹眼。
她身边跟着个年轻男人，比她高出许多，微微侧着头听她说话。也不知苏昭说了句什么，那男人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距离隔得远，看不清脸。
苏母却先愣了愣：“那是修谦？”
苏父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像是。”
毕竟女儿如今已经嫁人，能同她这样一道回娘家的，除了崔修谦，还能是谁？
苏母脸上很快露出几分欣慰：“这两个孩子，总算是好了些，你看昭儿。”
苏母叹了一声：“我都多久没见她这样笑了。”
苏父也轻轻点了点头。
女儿像今日这样，连走路都带着几分从前少女时的轻快，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苏父心里那点对崔修谦积压已久的不满，到底稍稍缓了一些：“若他真知道改，也不算太晚。”
苏母正要附和，远处那两个人已经穿过月洞门，越走越近。
男人的轮廓也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苏父脸上的神情最先变了。
苏母还没察觉：“昭儿这身衣裳好看，从前就该多穿这些颜色。修谦也是，早该——”
话说到一半，她也看清了，声音戛然而止。
那男人根本不是崔修谦。
他一身简单利落的深色衣袍，身形比少年时更高，也更清瘦了些。眉眼间早已没了从前那种肆意张扬的少年气，多了许多年风霜磨出来的沉静。
可那张脸他们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霍凌川自然也看见了他们，原本被苏昭逗散的那一点局促，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等走到离二老还有几步远的位置，他像许多年前那个每次翻墙被抓住以后，终于肯老老实实站到长辈面前的少年。
只是如今，他已经不会再叫一声“苏叔苏婶”便嬉皮笑脸地蒙混过去了。
他郑重地跪地行礼：“苏伯父……苏伯母。”
苏母眼眶几乎是在这一声里瞬间红了。
苏父却只是站在那里，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肩背，最后又落到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半晌，苏父终于开口。
“回来了？”
霍凌川喉间微微发紧，沉默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回来了。”
苏母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没忍住，抬手便擦了一下眼角。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手伸到一半，最后只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这些年到底去哪儿了？”
她越说越心疼。
“怎么瘦了这么多？手又……”
视线落到他的右手上，苏母声音一下哽住。
霍凌川下意识将那只手往袖中收了收：“伯母，都过去了。”
苏母眼泪擦了又掉：“你说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人躲得干干净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霍凌川被说得有些无措。
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的冷眼、同情和打量，早已经习惯了。可偏偏苏母这样一边掉眼泪一边数落他，反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苏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上前，伸手把霍凌川从地上拉起来。
“好了好了。”
她故意笑道：“爹，娘，霍东家今日可是来谈生意的。一进门就让人家跪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仁汇通兑谈买卖先得磕三个头呢。”
苏父瞥了女儿一眼：“我让他跪了？嫁出去几年，倒学会编排你爹了。”
“女儿哪敢。”
苏昭嘴上说着不敢，人却已经十分自然地挽住了父亲的手臂。
苏父神色不由得缓了些。
多久没有这样了？女儿出嫁以后，每次回来都端庄得很，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笑着说一切都好。
像今日这样挽着他的胳膊撒娇，倒像是忽然又回到了未出阁的时候。
苏昭趁机道：“爹，您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要把仁汇慢慢交给我，自己同娘回槐安养老么？”
苏父挑眉：“我说过又如何？再说我是要交给你和修谦。”
苏昭立刻皱起鼻子：“您还好意思问如何？可把女儿吓坏了。仁汇这么多分号，您说撒手就撒手，我们哪里看得过来？”
苏父一听便知道她后面还有话：“所以呢？”
苏昭终于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霍凌川：“所以女儿给自己找了个帮手。”
苏昭继续道：“霍东家的平安信镖如今已经在青峡站稳了脚。仁汇往外铺分号，最缺的就是可靠的送信、押银和货运线路。”
她笑眯眯地看着父亲：“仁汇通兑和平安信镖，正好互相补一补。”
苏父看着霍凌川：“平安信镖是你的？”
霍凌川点头。
苏父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青峡就是你提前拿了四个泊位？”
霍凌川低低回了一声：“是，不过——”
苏昭怕霍凌川说出来是自己的主意，立即打断他：“爹说得对，就是霍东家这么有眼光。所以您以后放心回槐安养老就是，我和霍东家替您看着！”
苏母看看苏昭，又看看霍凌川，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酸涩。
苏父显然没有妻子那么容易感慨，转身往正厅走。
“不是说来谈生意？那就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