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赶到时，酒楼后院已围了不少人。
郑执事迎上去，将事情简略说过。领头的差役听见涉及酒中下药，先叫人守住后院出入口，又命掌柜将当日侍席、送酒的伙计都唤来，不许私自离去。
那只酒盅仍放在匣中。
请来的大夫先看残酒，闻过之后，神色便凝重起来。
“闻着像是坊间用来催情的药，究竟掺了什么、用了多少，还得细验。”
“不是寻常的酒劲？”差役沉声问。
大夫摇头，随即请苏昭伸手搭脉：“脉象浮数且虚，体内邪火虽泄了大半，但仍未彻底平复，须得尽快用药调治，不宜再劳神。”
苏昭收回手，轻吸了一口气：
“我只饮了席上那一杯。察觉不对后，怕在外头失态，连灌了好几盏凉茶，逼着自己捂着被子发了通透汗……好不容易才将那股燥热硬熬了过去。只是歇了这些时候，心口仍跳得发慌。”
那大夫闻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崔夫人处置得当，这确是正经法子！”
老医者行医多年，忍不住正色澄清起医理来：
“坊间多有荒唐传言，说什么中了此等虎狼春药，若不经男女交合便会经脉寸断，纯属无稽之谈！那些不过是登徒浪子或有情男女情难自禁时，给自己寻的荒唐托词罢了！从医理上讲，此药无非是借燥烈之性催动体内气血邪热。只要多饮凉水清火，再顺势发上几身透汗，自然也就消解了。”
满屋子的人听得纷纷点头。
然而端坐在桌边的苏昭和霍凌川却在刹那间僵成了石雕。
两人猝不及防地隔空对视了一眼。
什么叫……“男女情难自禁的荒唐托词”？！
霍凌川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整个人陷入了恍惚的错愕中。
苏昭心虚得眼睫乱颤，甚至不敢再往霍凌川那边看上第二眼。霍凌川也不自然地别开目光，握拳抵在唇边，低低轻咳了一声。
听完大夫的指认，差役将封好残酒的锦匣收稳，沉声转向青黛：“崔夫人受害至此，此案绝不能姑息。青黛姑娘，方才假借惊马将你调开的灰衣伙计，你随我去认人！”
青黛上前，将那人的衣着相貌说了一遍：“右眉边有颗痣，奴婢认得。”
掌柜看着候在院中的伙计，脸色一变：“阿顺呢？”
片刻后，后厨传来一阵杂乱脚步，青黛一眼便认了出来。
“就是他。”
那人被带到院中时，起初还咬定自己只是传话，问到是谁让他传的，却一会儿说车夫，一会儿又说是门外的人，前后对不上。
差役沉下脸：“车夫就在前头。要不要叫来，当面对一遍？”
青黛看着他：“我出去时，你说车在巷口。到了巷口，又有人领着我往后走。你究竟是叫我处理事情，还是不想让我回来？”
直到掌柜在旁厉声道：“出了这样的事，你还想替谁瞒着？你当酒楼能保你？”
他膝头终于一软：“小的只拿了银子……没想害人！”
差役立即追问：“谁给的银子？”
灰衣伙计低着头，半晌才朝她身边看了一眼：“是……是那位姑娘。”
姜晚的贴身丫鬟脸色骤变，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差役拦住。
“胡说！我何时给过你银子？”
“你说只要将夫人身边的丫鬟引开，拖一会儿便成。还叫我告诉春桃，夫人若出来，便扶她到西边第二间房去……”
“春桃又是谁？”差役问。
掌柜转身叫人，没过多久，先前引路的丫鬟也被带了来。
苏昭抬眼看过去。
“你告诉我，房里无人，是专留给席上客人歇息的。”
春桃不敢看她。
差役命两人分开回话，又将姜晚的丫鬟带到另一侧。几番问下来，给银、传话、指定房间的经过渐渐接上，那丫鬟原先还说只是替姨娘跑腿，待听见春桃说出房间的位置，便再也接不上话了。
廊下那些原本只当看一场误会的东家，此刻都沉了脸。
“那酒呢？”方掌柜问，“谁送的酒？”
差役抬手止住众人议论，叫人另问侍席的伙计，又去核当日酒水出入。就在这时，钱氏也被请了过来。
她一进院，先看姜晚，再看被拦在一旁的丫鬟，脸色已难看起来。
“她这几日常来寻我，说想多认些人，长长见识。今日虽没帖子，也想跟着看看，我才留了一间客房，让她在后头坐着。”
“西边第二间？”差役问。
“不是，是靠楼梯那间。”钱氏忙道，“第二间住着谁，她倒问过。我只当闲话，同她提了一句，谁知道她竟——”
姜晚猛地抬头：“姐姐！”
钱氏被这一声唤得越发恼火。
“你别叫我！我好心留你坐坐，你竟在我酒楼里做这等腌臜事！”
“我没有……”姜晚声音发颤，眼神却不住往崔修谦身上去。
崔修谦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等差役要将姜晚与丫鬟分开询问，他才上前一步。
“差爷，她是崔家的妾。事情既已问到这里，我自会带回去严加处置，绝不叫夫人再受委屈。”
“带回去？”苏昭忽然开口。
她扶着青黛站起来，字字清晰：“酒中有什么，尚待查验；是谁动的手，也还没问全。你现在便要将人带走？”
崔修谦压低声音：“阿昭，今日人多。你身子不适，先回去，这些事我来办。”
“我已说过，要报官。”
苏昭看着他。
“今日是我饮了那杯酒，也是我差点被人引进了住着陌生男子的客房。若真中了歹人的计，你又打算如何处置我？”
崔修谦一时无话可说。
苏昭却直接转向差役：“既已查出有人收银设局，请诸位继续查。相关的人，一个也不能由崔家私自带走。”
领头的差役道：“此事尚须禀明大人。两名伙计与涉事丫鬟先带回问话，姜氏也不能自行离开，须另候传问。”
崔修谦还想开口，差役已接道：“崔东家若要具保，也得按衙门的规矩来。眼下先由我们看管，不是领回去责罚几句便算完。”
姜晚听到这里，身子晃了一下。
“劳烦诸位。”苏昭轻声道，“后续若要问我经过，我随传随到。只是大夫说我须得调治，今日不能再留了。”
郑执事忙道：“这是自然，夫人先回府静养，今日的事，我们都是证人。”
“我回苏家。”
崔修谦抬起头。
“阿昭——”
“案情未清，姜氏又是你要护着的人，我不能再回去同涉嫌谋害我的人住在一处。”
苏昭对青黛道：“去请咱们家的车。”
冬峰从门外进来：“方才遣人给苏府送了信，马车正在外头候着。”
霍凌川一直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此时才上前：“义父义母那里，已经有人先回话了。”
苏昭扶着青黛慢慢往外走，经过院门时，崔修谦追了两步：“我晚些去看你。”
苏昭停下，回过脸：“先将今日的事查清楚吧。”
说罢，她便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