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人已拐過樓梯口，身影一閃不見。
——
“何老師老是低頭看表，是不是有急事？”甦凡端起咖啡，目光溫和地掃過去。
“倒也不算太急。”何敏輕輕搖頭，指尖撫了撫杯沿，“只是答應學生今晚八點補課，做老師的，總不能放孩子鴿子。”
相處幾次下來，她發現甦凡並不像傳言里那般陰鷙逼人，反倒有種奇異的松弛感。
甦凡微微頷首，心里卻略一動︰周星星那小子？要補數學？
念頭剛起便按下。問得太急，反而顯得突兀。
“那我送您過去吧。”他放下杯子，語氣溫和卻不容推辭。
“這……”何敏略一遲疑，隨即笑著點頭，“那就勞煩甦先生了。”
不知不覺已近七點四十分。兩人聊得投入，連時間都忘了。可約定就是約定——尤其頭一回上門，遲到半分鐘，都可能在家長心里埋下疙瘩。
“舉手之勞。”甦凡一笑，剛撐著椅背起身——
“甦凡！”
一聲斷喝劈空而來，震得玻璃窗都似顫了顫。
甦凡側身回頭，看見李賢站在門口，風衣下擺還在晃。他嘴角微揚︰“李sir親自登門，稀客啊——找我有事？”
門外，大頭仔早一個箭步沖進來，穩穩立在甦凡身側︰“凡哥。”
甦凡只略一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李賢臉上。
“少跟我演戲。”李賢往前半步，嗓音繃得像根弦，“黃俊德督察的命，是不是你讓人收的？”
他眼楮一眨不眨，盯緊甦凡每一絲肌肉的牽動——撒謊的人，瞳孔會縮，喉結會跳，手指會無意識蜷曲……
“黃督察？”甦凡眉峰微蹙，一臉茫然，“哪位黃督察？”
“裝！接著裝！”李賢冷笑，“黃俊德——今天查封你場子那位，下午就在街上被人爆頭斃命。你說你不知情？”
“黃俊德死了？”甦凡猛地坐直，聲音陡然拔高，“什麼時候的事？！”
頓了頓，他臉色一沉，語氣冷了下來︰“李sir，話不能亂講。沒憑沒據，張嘴就咬，是要出人命的。”
李賢眯起眼，心里卻咯 一下。
剛才那一瞬——震驚、錯愕、驚怒交加……太真實了。不像演的。
難道，真是自己猜錯了？
“你真不知道？”他壓低聲音追問。
“整個灣仔誰不清楚，他今天上午才帶人砸了我的場子，下午就橫尸街頭。”甦凡苦笑一聲，指節叩了叩桌面，“就算我腦子進水，也不會挑這當口動手——這不是把刀遞到警察手里，求你們來砍我？”
他頓了頓，目光坦蕩︰“我恨他，是真恨。氣得睡不著覺，想過千種法子整他……可想想後果——殺一個督察？全港三萬警員連夜翻天，洪興龍頭都不敢踫這紅線。我甦凡再狂，也沒瘋到這份上。”
這話，三分實，七分虛。
明面上不敢動，暗地里誰說得準？
可有些紅線，真不是黑道說了算——而是整座城用血畫出來的。
要是暗地里動的手，連根毛的證據都撈不著，那誰也揪不出個所以然來——死無對證，自然就石沉大海了。
所以甦凡絕不可能認，眼下不認，往後更不會松口。
“這……”
李賢听著，喉結微動，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這話滴水不漏，邏輯嚴密得像把上了膛的槍，連個縫隙都找不到。
可偏偏，他信不過甦凡這張臉——太沉得住氣，反倒像在暗處點了一盞燈，照得人心里發毛。
“李sir，與其盯著我問東問西，不如回頭捋捋黃督察最近樹過哪些敵、結過哪些梁子。”甦凡目光平靜，語速不緊不慢，“誰最想讓他閉嘴？誰又能順手把我拖下水？這盤局擺得這麼明顯，以李sir的眼力，不至于看不穿吧？”
“這些不用你教。”李賢盯住他，聲音低而硬，“案子沒破之前，你一舉一動，我都會盯著。”
“隨您便。”
甦凡攤開手，嘴角一揚，輕飄飄道︰“人不是我殺的，我怕什麼？”
末了，李賢帶著人轉身離開，警帽檐壓得低低的。
他心里那桿秤，已悄然往甦凡那邊挪了一小截。接下來要翻的，是黃俊德私底下那些沒攤上台面的關系網，還有近幾天所有擦肩而過的異常事端。
督察當街斃命——這可不是普通命案，怕是處長辦公室的電話線，此刻都快燒紅了。
李賢必須搶在風聲徹底炸開前，把真凶拎出來。上頭要交代，他自己也等著借這案子往上再攀一階。
……
李賢走遠後，甦凡靠在門框邊，望著街角殘留的警戒帶，忽然嘆了口氣︰“嘖，堂堂督察，竟被人當街點名‘清場’。”
“是啊……”
何敏垂著眼，聲音很輕。
昨天還在校門口沖她點頭致意的人，今天就倒在血泊里，連句遺言都沒留下。她跟黃俊德不算熟，可那份舊日糾纏，終究不是風吹就散的紙灰。
“達叔，八點了，何老師咋還沒影兒？”周星星歪在沙發里，盯著掛鐘秒針一格格跳，懶洋洋地問。
“阿星，話我早撂這兒了——何老師不是你能湊上去的。”曹達華揉了揉眉心，嘆氣嘆得直打彎，“黃督察是什麼人？甦凡是啥角色？你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他心里直犯嘀咕︰這小子怎麼就拎不清呢？
“達叔，補課歸補課，又不犯法。”周星星敷衍一笑，指尖在膝蓋上敲了敲。
喜歡一個人哪管得著對方多難夠——哪怕比不上黃督察那般體面，他也想試試伸手夠一夠。
“唉……”
曹達華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下去。
他太清楚，這話不過是周星星隨手糊牆的泥巴，糊得再厚，也蓋不住底下的心思。
“咦？樓下有車停穩了。”
曹達華正靠著陽台欄桿出神，耳朵一動，猛地朝下瞥去。
“啥？”
周星星一個激靈彈起來，扒著欄桿往下瞅。
“還真是何老師！”他眼珠子一轉，心跳倏地快了半拍。
“這車牌……我瞅著眼熟，該是甦凡那輛吧？”曹達華眯起眼，報出一串數字。
“甦凡的車？”
周星星臉色刷地一白，手心瞬間沁出汗來。
……
“甦先生，謝謝送我回來。”何敏推開車門，淺淺一笑。
“舉手之勞。”甦凡跟著下車，衣擺被晚風掀得微微一揚。
“您有事忙您的，我補完課自己叫車回去就行。”她語氣柔和，卻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好。”
甦凡剛應下，抬眼間，天台一角晃出個人影——周星星半個身子探在欄桿外，活像只偷食的雀兒。
他眼底一閃，念頭即刻落地︰這小子盯何敏盯得緊，而他自己，也無意讓旁人插足。
于是他忽而一笑，側身朝樓上揚聲道︰“何老師，樓上那位，就是您今晚要補課的學生？”
手指所向，正是周星星僵住的臉。
“嗯？”
何敏一怔，仰頭望去，果然撞上周星星慌亂收回的視線，隨即轉向甦凡，點點頭︰“對，是周星星，新轉來的學生，功課落下不少。他爸是學校保潔的曹師傅，爺倆不容易，我就想著幫一把——今天頭一回上門。”
話出口才發覺，自己竟不等對方開口，就把來龍去脈全倒了出來，還添了兩句解釋。
好像生怕甦凡誤會什麼似的。
“哦——飛虎隊的‘頭號清道夫’，也要蹲家里啃課本？”甦凡挑眉，似笑非笑地望向天台。
“哈？”
何敏當場愣住。
見她懵住，甦凡低笑一聲，仰頭朗聲道︰“周警官，不下來聊聊？”
……
“完了……”
周星星臉色驟變，指尖死死扣進水泥欄桿縫里。
剛才甦凡下車時他就看見了，心里那點不爽還卡在嗓子眼，沒來得及咽下去。
可何敏又不是他女朋友，他連皺眉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縮在天台上听風聲——樓不高，人聲往上浮，字字句句鑽進耳朵里，清清楚楚。
直到“飛虎隊頭號清道夫”這幾個字砸下來，他腦子當場嗡了一聲。
甦凡怎麼知道的？
飛虎隊成員身份全是鐵板釘釘的絕密，警隊內部沒到相應職級，連名冊影子都摸不著。否則，每次行動戴頭套圖的是什麼？真為耍酷？
“達叔……這下咋辦？”
周星星聲音發干，臉上血色褪得一干二淨。
甦凡當著何敏的面，把他的底牌撕開甩在光天化日之下——這下，連藏都藏不住了。
“還能怎麼辦？難不成真把他滅口？”達叔攤著手，苦笑搖頭。
話是這麼說，可心里卻像被雷劈過一樣發麻。
周星星的底細，連他自己都蒙在鼓里——只曉得是上頭空降下來的釘子。
可甦凡張嘴就報出全名，連姓帶名，一個字不差。
這哪是巧合？分明是當面拆台。
甦凡不僅見過周星星，還摸清了他的來路。
那只能說明一件事︰警隊高層里，早有甦凡埋下的暗樁，而且位置高得嚇人。
更糟的是——自己那個臥底線人的身份，會不會也早被對方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