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他当晚去了哪儿、见了谁，更别说有没有人亲眼看见他出事。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死前曾密令部署，准备拘捕苏凡。
又是一轮地毯式调查，结果仍是一片空白。
廖志宗合上卷宗，没证据，但他心里笃定：这事，苏凡脱不了干系。
他未必亲手开枪，但绝不是局外人，知情、默许，甚至幕后推手，都有可能。
因此，赴任前，廖志宗没直接去反黑组报到，而是先去了总部。
他能从大屿山调出来，靠的是一个人，许大卫。
两人当年是同期警员，如今许大卫已是高级警司，掌管刑事总部下属的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也就是俗称的“o记”副科长。
o记分A、b两组：A组专攻有组织犯罪，b组主抓三合会案件。
每组由一名警司统管，下设两个小组，各由一名总督察领头；每个小组再拆成两个分组，由高级督察坐镇。
换句话说，o记总部共八个分组，两大组、四小组、八分组。
这只是总部架构。
到了地方警署，像湾仔这样的分区，反黑组就相当于o记在基层的延伸，专责本辖区内的三合会与有组织犯罪。
通常，一个地区警署设有三大主力部门：重案组、扫毒组、反黑组。
重案组不用多说；扫毒组往上对接的是毒品调查科；而反黑组的上级，正是o记。
地区警署的反黑组和扫毒组，日常只管辖区内零散的小案，权限有限，碰上棘手的案子就束手无策。
真正牵涉三和会、有组织犯罪的重大案件，必须由o记直接接手。
扫毒组也一样，平时就在辖区里查查窝点、逮几个街头小贩、控制些吸面粉人员；但若涉及大宗毒品交易、跨境贩运或幕后主使，就得由毒品调查科亲自出马了。
至于商业罪案调查科，在普通警署层面根本不存在，这属于常规配置。
这么一比，许大卫这位高级警司的实权，便格外凸显。
要不是分量足够重，也不会特意把他从大屿山调回港岛核心岗位。
“好久不见，老同学。”
许大卫望着突然站在眼前的廖志宗，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尤其当他瞥见对方两鬓已悄然染上霜色，心头更是微微一沉。
当年在警校，廖志宗样样拔尖，体能、战术、笔录、审讯，没一项落在他后头。
可如今这副模样，八成跟早年那次贬职脱不了干系，那场风波，硬生生把人拖垮了。
“大卫……”
廖志宗望着许大卫，同样感慨良多。
那个当年总跟在他身后请教、连体能考核都常被他拉下一大截的许大卫，如今已是o记副主管。
若不是他出手提携，自己恐怕真要在大屿山熬到退休。
“许Sir，这次来，是想向您正式申请一件事。”廖志宗立正敬礼，神色一丝不苟。
刚才叙旧可以直呼其名，但公事当前，规矩不能破。
“说。”
许大卫目光沉静，等他开口。
“我要拘捕苏凡。”
廖志宗直视着许大卫，字字清晰。
正如之前所说，反黑组权限有限，像苏凡这种身份，洪兴铜锣湾话事人之一，绝非基层单位能擅自行动的对象。
这已属重大社团案件，必须报o记审批备案，廖志宗才能依法启动调查。
否则一旦出岔子，责任全得他一人扛。
运气好，风平浪静，功劳算他的；稍有闪失，立马背锅，当年他被外放，不就是栽在这类事上？
但只要o记点头、流程合规，后续哪怕出了状况，担责范围也会大幅收窄，不至于一棍子打死。
“抓苏凡？”
许大卫神色骤然收紧。
身为o记副主管，港岛各路社团头面人物，他心里都有本账，苏凡自然也在其中。
“苏凡！”
他顿了顿，盯着廖志宗，声音低而稳：“志宗，你清楚他是谁。这种层级的人物，动不得轻易。”
警方真铁了心要铲一个帮会，技术上并非做不到，可代价极大、风险极高。
尤其针对苏凡这类人，稍有不慎，便是连锁反应：社团反弹、舆论发酵、高层施压，甚至引发区域治安震荡。
真要捅出篓子，廖志宗这身高级督察的肩章，怕又得摘下来。
“我知道。”
廖志宗颔首，神情未松半分。
“你凭什么抓他？”许大卫追问，语气转为严厉。
既然廖志宗主动找上门，事情若闹大，他这个审批人同样难脱干系。
他必须摸清底细，动机、依据、预案，缺一不可。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网上已挂名总警司，下一步就是助理处长。
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
哪怕廖志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也不想因对方一步踏错，把自己也拖进泥潭。
“我怀疑，黄俊德督察和李贤高级督察之死，苏凡脱不了干系。”
廖志宗语调不高，却斩钉截铁。
“你有把握？”
许大卫眉头一拧。
警务人员遇害，性质极其严重，远超普通刑事案件。
“证据目前还不足，但我基本锁定他。只要长官批准拘捕令，把他带回警署，我不信他不开口。”
廖志宗语气笃定。
没错，眼下确实拿不出铁证，但他相信，只要人进了审讯室，结果不会偏离太远。
许大卫立刻皱眉：“你还打算用老办法？”
他清楚得很：当年廖志宗能在黄大仙区压住一众社团分子，靠的不是文书流程，而是手段够硬、够准、够狠。
社团的人讲狠？他比他们更懂什么叫“寸步不让”。
“不行？”廖志宗反问，毫不退让。
在他眼里，对付苏凡这种人，温言软语只会换来敷衍搪塞，只有施压到位，才可能撬开嘴。
“当然不行。”
许大卫霍然起身，直视廖志宗：“你以为苏凡只是个社团头目？
没错，我们心里都明白他是谁，可手上有没有证据？
对外呢？人家是正经商人，星辰报业、熊猫集团、巨星娱乐，哪一块招牌不够响亮？
你要是不按程序办，上来就动手动刑，毁掉的不只是苏凡，还有整个警队的公信力。”
还有一句他没说出口：连带他自己的前程，也一起搭进去。
他比谁都清楚港府对社团的底线，默许存在，但不容失控；容忍灰色，却严禁越界。
廖志宗闻言，眉头锁得更紧。
他才在大屿山待了几年，一回到港岛，竟觉得处处陌生起来。
早前他只摸过苏凡在江湖上的底细，至于对方在商场里的动静，压根没去深挖。
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管？
说实话，廖志宗这次复出，就是冲着让全港都知道，当年黄大仙区的“廖虎”廖志宗，又回来了。
所以，哪怕眼下只有疑点、尚无实锤，他也把目光牢牢锁在了苏凡身上。
只要扳倒苏凡，他廖志宗的仕途，立马就能跃上新台阶。
当年当过总督察的人，哪甘心如今只挂着个高级督察的衔？
按港岛警队规矩，见习督察、督察、高级督察，职级虽有差异，但都属执行层；唯有升到总督察，才算真正跨进管理层门槛。
踏进过那道门的人，怎么可能满足于再做一名一线带班人？
甚至，他心里未必没盘算过：总警司、助理处长，乃至警务处处长的位置，也并非遥不可及。
“行了，你先回去吧。”
许大卫朝廖志宗挥了挥手。
作为同届毕业的老同学，他对廖志宗那点心思，早就门儿清。
可他绝不会拿自己高级警司的身份去赌，更不会为别人的野心背书。
“许Sir，我向您保证，绝不刑讯，只把他带回局里问话，行不行？”廖志宗顿了顿，直视许大卫，语气恳切。
新官上任头一把火，他不想还没烧旺，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再说，那些潜规则大家心知肚明，苏凡现在明显越界了，快把铜锣湾变成自家后院了。适当压一压，应该不算出格吧？”
稍有头脑的人都清楚，港府和警队对社团的态度向来是‘管而不死、控而不灭’。
唯有愣头青，或是满脑子理想主义的热血青年，才会一门心思跟社团硬碰硬。
可偏偏，这两种人，从来都坐不上高位。
“这……”
许大卫一听这话，眉头微皱，略一迟疑。
他心里清楚，苏凡确实在试探底线，上次李贤就报备过：一旦苏凡扫平14K、独占铜锣湾，立刻动手拘捕，他也点了头。
只是后来苏凡按兵不动，这事才暂时搁下。
“好吧。”
许大卫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廖志宗：“就按你说的，敲打一下。”
话音刚落，廖志宗脸上顿时一松，笑意刚浮起半分，
许大卫却脸色一沉，目光如刀：“但我得提前跟你讲明白：只准敲打，不准出事！听懂没有？”
他是怕廖志宗收不住手，最后反把自己拖下水。
若非确有必要压一压苏凡，他根本不愿蹚这浑水。
“是，长官！”
廖志宗立刻挺直腰板，敬礼应声，神情肃然。
见他这般表态，许大卫心头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