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卿目光看向姜峰。
他很了解自己的弟子，若是让姜峰来选，绝不会同意。
如姜峰先前所言，无论是从各种角度来讲，此番前来星落平原的大宗师，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若非武圣出现，他连三位天子都想杀。
现在却要让姜峰救人，他岂能同意？
众人看向这个姜峰，少年果真面无表情。
眼看许牧复活的希望，全在姜峰一人身上，秦天子没有过多犹豫，率先表态：“此事，乃大秦之错！姜君若肯宽宏大量，给许牧一条生路，朕与秦国，将会感念姜君此恩。”
“此外，朕愿以大秦皇帝之名，向你立誓。”
“从今往后，大秦不再与姜君为难，不会心怀恨意，更不会以任何形式，挟私报复，若违此誓，叫朕，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姜君若是不信，朕可留下诏书，往后秦国若是有人不服，任凭姜君处置，朕，绝无二话！”
继秦天子之后，楚天子亦凝声说道：“只要你肯救活项蒙，朕以大楚皇室为誓，与你化干戈为玉帛，不记仇恨，绝不报复。”
“此外，朕亦可答允，让你在楚地推行新武道，任何人绝不阻拦！”
“你若不信，朕亦可留下诏书。”
说罢，这位大楚帝王，竟收起霸王枪，对着姜峰的方向，微微躬身：“项蒙有错，朕也有错。只要你能救活他，一切罪责，朕来担，一切因果，朕来还。”
楚国低头认错了。
或许是为了救活项蒙，或许是迫于死亡的压力。
但无论是因为，堂堂一国之君，当着武圣的面，当着其他帝王的面，向姜峰低头认错，已经足以表明，楚天子的态度。
项蒙损失一身修为，他认了。
姜峰要任何赔偿，他也认了。
他只要项蒙能够活过来。
只要弟弟，能够活过来。
姜峰依旧眸光冷漠，缄默不语。
也便在这时。
武天子忽地叹息一声。
他收起天子剑，双手合拢，对着姜峰的方向，微微行礼：“朕，当下罪己诏。”
“为一国之私，罔顾天下苍生，以至为岱王招来杀身之祸，乃朕之过错。”
“朕代表大武帝国，向姜君请罪。”
“但有要求，无论是要割地赔偿，还是金山银山，大武帝国，无不准允。”
“只求姜君宽念，给岱王一次机会。”
姜峰沉默。
三位霸国天子皆已低头认错。
有武圣作保，有天子承诺，有诏书为证，他若还是执着仇恨，不肯放下，反倒有些说不过去了。
而且……被他杀死的人，哪怕重新复活，也失去了一身修为。
对于任何一位修士来说，损失一身修为，都是极为惨痛的代价。
更何况是大宗师？
重修或许是一条路，但数十年，乃至近百年的修为，一朝毁于一旦，个中苦楚，常人怕是难以想象。
姜峰的沉默，让现场的氛围，一时都有些凝固。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都在等着他做决定。
救人，即是讲和。
徐师选择了原谅，不良帅自然也会听。
他也的确没有愤恨的理由。
但是……但是……
姜峰握紧龙阙，刀锋之上，璀璨的光芒，始终没有熄灭。
这一刻。
三位天子也好，霍弃疾也好，哪怕是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夏侯尊也好，心中都不约而同的叹息一声。
难道连武圣，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心吗？
难道连认错，也难以消除他的恨意吗？
便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旁观的大景皇帝，忽然开口道：“先生，不知朕，可否说两句？”
武圣转头看向光庆帝，面色温和：“今日之事，景国亦是苦主，景天子有话不妨直说。”
光庆帝目光扫了三位霸国天子一眼，而后缓缓说道：“先生说，人皆有私，靖天子是为了亲人，而风王也好，岱王也好，许帅也好，亦是为了家国而战，法不外乎人情，故而应该体谅一二。”
“那么，朕就有点问题了。”
光庆帝目光毫不波澜的看着武圣：“请问先生，你说这番话的时候，是否体谅过朕，体谅过景国呢？”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到光庆帝的身上。
三位霸国天子眸光冷冷的注视着这位大景皇帝。
在这个关头，光庆帝这番话，分明是在绝了三位大宗师的后路。
光庆帝却始终面不改色：“先生说景国亦是苦主，朕也想问，是否苦主就一定要选择原谅？”
“倘若不原谅，是否就该被人指责？”
他无视三位霸国天子冷漠的眼神，接着说道：“其次，朕刚刚听了三位天子的话，心中亦是不解。他们到底是真的知错了，还是为了救人而知错？”
“若是前者，景国是否必须原谅？若是后者，他们是否真的知错？”
“先生乃天下之师，不知何以教朕？”
武圣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这个世界，无论是哪国的律法，从来都没有必须原谅的说法。”
“加害者必然道歉，而受害者也不是非要原谅。”
“若因为不原谅，而受到指责，那更不是受害者的错。”
他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至于三位天子，无论他们是因为知错而认错，还是因为救人而认错，从这件事来看，并无区别。”
光庆帝道：“还请先生明言。”
武圣反而先问道：“此间之事，景国损失几何？景天子损失几何？”
光庆帝答：“有些损失是看不见的，比如大景的声誉，比如朝堂的动荡，比如惶恐的民心，比如……朕的尊严。”
“在真龙秘境时，三位天子咄咄逼人，拒不认错，还以灭国相威胁，如今却在先生面前，低头认错，更以大义之名，要大景宽容大度……朕却不知，到底他们哪一句是真，哪一句话是假，大景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什么？”
“其次，迫于形势的认错，当真知错了吗？来日他们又是否迫于形势，再次推翻前言呢？”
光庆帝平静的看着武圣：“朕，实在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原谅？
无法理解，明明已经杀了，为何还要复活？
难道再给中央武国，再给秦国楚国，一次围攻景国的机会吗？
大景，没有那么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