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風暴席卷荒原，卷起漫天血色沙塵。
忘川河畔，凌伊殤停下腳步。
這根本算不上是水。他蹲在岸邊，右眼幽熒全功率開啟，視界內的數據流狂瀑般刷屏，將眼前的虛妄層層剝離。河床里流淌的，是高度濃縮的液態怨氣與粘稠絕望。水面泛著病態的死灰光澤，不時冒出幾個渾濁氣泡。氣泡攀升至水面，啪嗒破裂，散發出一陣直鑽天靈蓋的惡臭。
冷。
一種能把靈魂凍成冰渣的溫度，順著腳底板直竄脊梁骨。
凌伊殤手腕翻轉，星燼金屬球在掌心飛速重組，化作一根細長的暗銀色探針。他捏著探針尾端，將尖端緩緩探入河水。
滋啦——
刺耳的腐蝕聲響起。由納米合金打造，連傳奇境強者全力一擊都能硬抗的星燼，在觸踫河水的剎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探針尖端被液態怨氣侵蝕，化作一灘黑色廢水，融入忘川之中。
“好家伙，王水都沒你這麼毒。”凌伊殤咋舌，果斷切斷星燼與那一截探針的聯系，將剩余部分收回手腕。
他心念微動，試圖溝通一方界，想裝點這特產河水回去研究。誰知一方界內的四大守護靈齊刷刷發來抗議，尤其是北方河流人形水守護靈，更是嚇得瑟瑟發抖，連連傳遞出極度抗拒的情緒。
這河，踫不得，裝不得。
河心位置，水流劇烈翻滾。幾道虛影掙扎著浮出水面。看那服飾輪廓，有的穿著太古時期的星辰法袍，有的披掛著殘破的龍鱗戰甲，生前無一不是名震一方、叱 風雲的傳奇境大能。
如今，他們卻只剩一副副皮包骨頭的淒慘模樣。眼窩深陷，面容猙獰。他們伸出枯木般的利爪，瘋狂扒拉著虛無的空氣，朝著岸邊拼命探身。
“救……救命……”
“把你的肉身給我！給我！”
淒厲哀嚎穿透耳膜，直刺腦海。
這聲音自帶極強精神污染。凌伊殤眉頭微蹙，腦子里冷不丁挨了一記悶棍，尖銳刺痛席卷全身。貪婪、暴怒、嫉妒、絕望，成百上千種負面情緒化作無形利刃，瘋狂切割著他的識海。
幻象叢生。
他看到無數殘缺不全的尸體堆積成山，看到血流成河的戰場，看到至親摯友背叛的惡毒嘴臉。這些畫面強行塞進視網膜，企圖瓦解他的理智。
這還不算完，忘川河的死氣順著空氣蔓延，試圖侵入他的身體。
這股死氣極度陰寒，剛一靠近，凌伊殤體內沉睡的守護靈——零落依，便有了反應。她雖無意識，但聖魔同體的本能還在。左眼璀璨的金色與右眼黑紫色的深淵氣息同時躁動，神聖護盾與深淵凝望的力量在凌伊殤體表交織，形成一道黑白相間的能量漩渦，將那些死氣強行排斥在外。
“乖，別鬧，交給我。”凌伊殤安撫了一下躁動的守護靈。
換做普通太極境，甚至星宿境修士，站在這里不出三秒，就會被徹底逼瘋，主動跳進河里化作養料。
但凌伊殤是誰。
萬象歸墟職業，三系同修，精神力底蘊深厚得令人發指。
“就這點手段，也想亂我道心？”凌伊殤嗤笑出聲，鼻腔里哼出一道不屑音節。
九轉逆熵訣全速運轉。體內磅礡的罡氣與魔源剎那切換頻道，通過先天通脈的急速轉換，盡數化為精純魂力。識海深處，龐大的魂力汪洋掀起驚濤駭浪。一層肉眼可見的淡金色屏障拔地而起，將他嚴嚴實實包裹在內。
那些張牙舞爪的精神污染撞在屏障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
“灼照，開。”
凌伊殤低喝。左眼深邃平靜，右眼卻爆發出堪比恆星核心的刺目光輝。至陽之力順著魂力屏障蔓延，將那些附著在上面的怨念與死氣燒得干干淨淨。空氣中彌漫起一陣焦糊味。
萬法不侵，邪祟退散。
河里那些掙扎的虛影被至陽之力灼傷，發出更為淒厲的慘叫，紛紛沉入水底，再也不敢冒頭。
凌伊殤拍拍手站起身。他沿著河岸線邊緣，頂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色迷霧，一步步向前探尋。
來之前，封青玉提過一嘴。忘川河上，有一條唯一的生路。
得找到那座橋。
周遭環境惡劣得令人發指。迷霧里藏著無數雙怨毒的眼楮，死死盯著這個格格不入的活人。凌伊殤走得很穩，星燼化作一把修長唐刀握在手中。刀刃上流轉著零落依的神聖屬性微光。
聖金色的光芒在血色迷霧中格外扎眼，卻又極具威懾力。
幾只不知死活的霧隱獸潛伏在暗處，試圖發動偷襲。它們剛張開長滿獠牙的血盆大口，凌伊殤反手就是一刀。
刀光如匹練。
神聖屬性與極陽之力雙重加持，霧隱獸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劈成兩半，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太弱了，連當經驗包的資格都沒有。”凌伊殤挽了個刀花，將唐刀扛在肩上，繼續趕路。
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
前方景象突變。
原本濃得化不開的血色迷霧，竟遇沸水的冰雪般，向著兩側翻滾退卻。視野豁然開朗。
一座橋。
一座古老、斑駁、透著無盡歲月滄桑氣息的青石橋，橫跨忘川兩岸，靜靜蟄伏在水面之上。橋身布滿暗紅色苔蘚，每一塊青石板都刻滿了繁復晦澀的冥界銘文。
凌伊殤眯起右眼，幽熒的洞察力穿透表象。那些銘文猶如活物，在石板表面緩緩游走，散發著微弱的幽光。數據面板上跳出一連串問號，這玩意的級別高得離譜，連幽熒短時間內都無法完全解析，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眼︰鎮壓、輪回、剝奪。
橋頭豎著一塊殘破不堪的石碑。
凌伊殤湊近打量。石碑表面坑坑窪窪，邊緣滿是風化痕跡。上面用古老字體刻著兩個大字。那字跡紅得滴血，看久了連視線都會被其吞噬。
奈何。
“奈何橋？還真有這玩意。”凌伊殤摸了摸下巴，吐槽欲爆棚，“那是不是還得有個賣湯的孟婆？這冥界搞得挺復古啊。不知道這湯是咸口還是甜口，放不放香菜？”
打趣歸打趣，他眼底的警惕卻沒有減少半分。
幽熒視界下，這座橋周圍的空間結構極度紊亂。無數細小的空間裂縫生滅不定，稍有不慎，就會被卷入空間亂流，撕成碎片。
沒有多余動作，他抬起腳，直接踏上第一塊青石板。
腳踏實地的觸感傳來。
就在鞋底與石板接觸的剎那，變故陡生。
原本空蕩蕩的橋中心，空間折疊變形。一圈圈水波狀漣漪蕩漾開來，周遭光線被盡數吸扯進去。
漣漪中心，一道刺眼的大紅憑空勾勒出人形。
那是一個女人。
身段妖嬈到了極致，一襲大紅旗袍緊緊貼合著傲人曲線。旗袍表面用金線繡著大片彼岸花圖案，隨著她的呼吸，那些花朵猶若活了過來，妖艷綻放。裙擺開叉極高，露出兩條白得晃眼的修長玉腿。
容貌更是絕美，眉眼間透著一種足以讓所有男人發瘋的媚態。朱唇輕啟，吐氣如蘭。
只是，這女人手里，端著一個冒著詭異綠氣的青花瓷碗。
她站在橋中央，一雙狹長狐狸眼直勾勾盯著凌伊殤，眼神里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那視線，簡直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喲，來新人了。”女人的聲音嬌媚入骨，卻透著不容抗拒的魔力，“喝了這碗湯，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她端著青花瓷碗，款款走來。綠色的霧氣從碗中升騰，化作一個個猙獰的骷髏頭，在半空中無聲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