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師還給我！！”
嘶啞的咆哮在純白空間內回蕩。凌伊殤雙腿彎曲，腳底板驟然發力，將虛空蹬出一個凹坑。他頂著靈魂被生生剝離的痛楚，一頭撞進那個吞噬一切的黑色旋渦。
耳邊傳來尖銳的嗡鳴，眼前的光影被打碎重組。
失重感退去，腳踏實地的觸感傳來。鼻腔里鑽進一陣熟悉的味道——那是鐵銹混合著爐火烘烤的焦糊味，夾雜著劣質烈酒的辛辣。
視線聚焦。
一襲張揚的烈焰紅衣映入眼簾。女人肌膚蒼白通透，透著虛幻的質感，一頭烏黑長發僅用一根紅繩高高束起，隨風飛揚時透著桀驁不馴的野性。她手里拎著一把比她人還要高的重劍，毫無形象地蹲在兵器架上，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臭小子，發什麼愣？重劍不是用來砍柴的！”封青玉隨手擦掉下巴上的酒漬，柳眉倒豎，“腰部發力，把罡氣壓進劍脊！你當這是繡花針嗎？給我砸下去！”
話音未落，她手腕翻轉，重劍帶起狂暴的勁風當頭劈落。
凌伊殤本能地舉起手中的星燼格擋。
鐺！
震耳欲聾的金屬交擊聲震得他虎口發麻，酸麻感順著小臂一路攀升至肩膀。
“太慢！長槍的刺要的是一點破面，步法要配合槍尖的指向，脊柱如龍，勁透槍尖！再來！”
紅衣翻飛，重劍眨眼間化作一桿銀白長槍，槍尖如靈蛇吐信，直取他咽喉。
“雙刀的要訣在于連綿不絕，貼身短打，你退什麼？給我頂上去！”
練武場上，封青玉的喝罵聲不絕于耳。長槍的穿刺，重劍的下劈，雙刀的連斬，一招一式，裹著嚴厲至極的壓迫感，卻又蘊含著毫無保留的傾囊相授。每一次交手，每一次挨揍，都是她用百年的武道閱歷在為他鋪路。
然而，就在長槍即將刺中他肩膀的剎那，周遭的畫面詭異地卡頓了。
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從四面八方涌來，無孔不入。
封青玉的身影開始虛化。那身張揚的紅衣褪去了色彩，變成灰白。她高高束起的馬尾散開，絕美的臉龐化作一團模糊的馬賽克。
“玉姐……”凌伊殤喉嚨發干，伸手想要去抓。
指尖穿透了虛影，抓了個空。
食憶魔的啃噬開始了。
腦子里關于封青玉的記憶，正被一塊塊剜去。前一秒他還記得重劍的發力技巧，下一秒，腦子里只剩下大片的空白。長槍的破綻在哪里？雙刀的走位是什麼？忘了。全忘了。
那些刻苦訓練的日夜，那些挨打後封青玉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給他扔傷藥的畫面，正被無形的橡皮擦瘋狂抹除。
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攥緊了他的心髒。
如果連這些都忘了，他拿什麼去戰斗？
“不準吃……”他咬著牙，眼眶紅得滴血。
咀嚼聲愈發響亮，嘲弄著他的無力。
腦海里的武道記憶已經流失了七成，連握劍的手都開始發抖，不清楚該擺出什麼起手式。
既然眼楮看不住，腦子記不住。
凌伊殤干脆閉上了雙眼。
拋開視覺，拋開思考。把一切交給身體。
萬象歸墟，運轉。
九轉逆熵訣在體內徹底爆發。周遭游離的能量被先天通脈瘋狂汲取，轉化成精純的罡氣，沿著經脈奔涌，沖刷著四肢百骸。
手腕上的星燼感受到主人的意志，化作一灘液態金屬，隨後凝結成一柄厚重的寬刃大劍。
沒有記憶，那就重新刻印！
他閉著眼，迎著周圍涌動的黑暗，一劍斬出。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腰馬合一，力從地起！”
他大吼出聲，憑著殘存的肌肉記憶，將重劍的套路從頭到尾演練。
星燼流轉，重劍化作長槍。
“槍出如龍，一點寒芒先到！”
罡氣灌注槍身，槍尖在虛空中抖出數朵槍花，刺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
長槍再變，化作兩柄彎刀。
“雙刀如水，綿延不絕！”
他在空無一人的練武場上瘋狂舞動。汗水順著額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肌肉酸痛到了極點，經脈因為超負荷運轉而發出抗議的悲鳴。但他沒有停下。
不能停。
每揮動一次武器，他就在靈魂深處強行鑿下一道烙印。食憶魔吃掉一分，他就用極致的武道意志刻下十分。
萬象歸墟的職業特性被催發到了極致。罡氣、魔源、精神力，三種截然不同的能量在他體內完美交融，化作最精純的武道薪火，將那些即將消散的記憶碎片重新熔煉，死死焊在靈魂之上。
“我的東西，誰也奪不走！”
凌伊殤雙眼睜開，眼底燃起兩團刺目的烈焰。
視線前方，一頭體型堪比小山的食憶魔正趴在虛空中，懷里死死抱著那塊散發著微光的金色碎片，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咬下。
那是封青玉的本源記憶。
“給我吐出來！”
凌伊殤身形暴起，雙翼在背後展開，速度攀升至極限。手中的星燼化作一桿赤紅長槍，槍身纏繞著狂暴的罡氣。
“玉姐，借你一招！”
槍尖爆發出耀眼的光芒，那是他將所有力量匯聚于一點的極致殺招。
噗嗤！
長槍貫穿了食憶魔那丑陋的頭顱。沒有哀嚎，沒有鮮血，怪物龐大的身軀在槍勁的絞殺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飛灰。
失去束縛的金色碎片從半空中墜落。
凌伊殤丟掉長槍，飛撲過去，將那塊碎片緊緊抱在懷里。
溫熱的觸感透過衣衫傳來，那是獨屬于封青玉的溫度。
他大口喘息著，冷汗浸透了後背。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砸在手背上。
保住了。他保住了這段最珍貴的羈絆。
可是，還沒等他把氣喘勻，懷里的金色碎片化作一道流光，鑽入他的眉心。
緊接著，周圍溫馨的練武場宛若被打碎的鏡子，嘩啦啦碎了一地。
溫度驟降。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濃郁的血腥味，直往鼻腔里鑽。
凌伊殤打了個寒顫，抬起頭。
頭頂，黑雲壓城，蒼穹被染成了詭異的血紅色。腳下，是嶙峋的怪石，寸草不生。
這是一座山峰之巔。
黑崖山頂。
這個地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失去所有記憶，身體也會本能地對這里產生抗拒。
狂風呼嘯，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
就在他正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背影。身姿挺拔，一襲黑袍在風中翻滾，周身散發著一種凌駕于眾生之上的漠然。
僅僅是一個背影，就讓凌伊殤的靈魂深處產生了一陣無法遏制的戰栗。
那人轉身。
沒有表情。沒有情緒。
那雙眼楮，宛若兩口枯井，倒映著血色的蒼穹，冷漠地注視著他。
沂水寒。
另一位老師。
凌伊殤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里。
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