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戰場邊緣的紅土地踩上去黏糊糊的。腥冷陰風刮過，陳年腐肉混雜著鐵銹的酸臭味直沖腦門。凌伊殤右眼幽熒瘋狂運轉，數據流在視野邊緣快速跳動，篩選前方高價值的能量體。旁邊的零落依安靜站立，黑白相間的長發被陰風吹得微微飄動，整個人毫無情緒波動，盲目而忠誠地跟隨著他的腳步。
就在凌伊殤打算深入這片天然進貨渠道時。
“嗝——”
極度突兀的怪音從肩膀上方傳來。
凌伊殤偏過頭。原本盤在頭頂興奮得直扭身子的迷你版玄螭，這會兒兩眼翻白。青色龍鱗失去光澤，四條小短腿直挺挺伸著，活脫脫一個秤砣，筆直朝下墜落。
這小東西前一秒還流著口水要大吃特吃，後一秒直接嗝屁了？
手比腦子快。凌伊殤反手一抄，準確無誤捏住玄螭那銘刻青龍道紋的黑龜殼。
觸手的溫度燙得驚人。凌伊殤試探性地運轉九轉逆熵訣，打算幫這小家伙梳理一下。誰知剛一接觸，他便察覺到異樣。這小家伙體內平時溫順的木、水雙屬性靈力，眼下完全脫離控制，在經脈里橫沖直撞。狂暴能量互相擠壓，連帶著它那變異的螭龍腦袋都漲大一圈，鼻孔里往外噴白煙。那股力量極其霸道，根本不屬于常規的元素範疇，更像是一種高維度的規則碾壓。
情況不對頭。
凌伊殤沒有半點遲疑。腳下青光流轉，風屬性魔源灌注雙腿，身形化作殘影。他一把拉住零落依的手腕，朝著來時的方向狂飆。零落依任由他拉扯，腳步輕盈得沒有半點重量，像個精致的提線木偶般緊緊貼在後方。
耳邊風聲呼嘯。遠離那片灰黑色的濃霧屏障後，周遭那種陰森刺骨的寒意才消散干淨。連退數里地，直到確認徹底退出遠古戰場地界，踏上尋常的荒野草皮，凌伊殤才停下腳步。
他把手里捏著的玄螭提溜到眼前。
離開古戰場範圍，玄螭身上那駭人高熱開始消退。它那翻過去的白眼總算艱難轉了回來，倒豎的瞳孔里滿是驚恐。
“呼哧——呼哧——”
小家伙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舌頭吐得老長，活脫脫一條跑岔氣的土狗。
凌伊殤屈起手指，不輕不重彈了彈它的龜殼，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說，你這變異神獸的腸胃這麼差？昨晚海鮮吃壞肚子了？還是聞到高階天材地寶的味兒，把自己給激動抽抽了？”
玄螭一听這話，原本萎靡的腦袋當即搖成撥浪鼓。它可是堂堂北州鎮守神獸！玄武基底加上青龍血脈，平時高階靈草當薯片嚼的主兒，怎麼會因為一點味道就抽過去！
委屈巴巴的情緒順著神念傳導過來。
凌伊殤腦海中接收到玄螭斷斷續續的抱怨，那聲音听起來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倒霉蛋。
原來，這根本不是吃壞肚子，而是天地法則反噬。
作為北州靈族與魂族的守護神獸，玄螭的誕生和存在與北州地脈氣運緊緊綁定。它在北州呼風喚雨，橫著走都沒人管。可一旦離開北州界限太遠，跨入其他地域，就會遭到世界規則排斥。遠古戰場這種獨立于常規法則之外的死地，排斥力成倍疊加。
就在方才，天地法則直接壓迫在它身上，差點把它體內靈力生生攪碎。
神念傳音里，玄螭的聲音滿是憋屈。它強調，自己這輩子就是個留守神獸的命。除非有契約者的法則庇護，借助契約之力欺瞞天地規則，否則它休想踏出北州半步，更別提跟著去古戰場里啃那些散發原初之力的極品口糧。老天爺就是這麼不講理，給它開了無敵的防御和血脈，卻偏偏焊死它的活動範圍。
听完這番解釋，凌伊殤樂了。
“留守兒童啊你這是。”他掂了掂手里的龜殼，“搞半天，你跟著我跑了這麼遠，連個名分都沒有？我還以為你早就是我的綁定外掛了。”
玄螭耷拉著腦袋，兩只前爪扒拉著凌伊殤的袖口，可憐兮兮哼唧兩聲。它也想有名分啊！但之前誰都沒提這茬，它光顧著睡覺和吃零食了，哪懂這些彎彎繞繞的規矩。
凌伊殤一拍大腿，發出清脆響聲。
“這還不簡單？咱倆簽個契約不就完事了！”
這話說得輕松寫意，落到玄螭耳朵里，卻無異于天籟之音。
小家伙豁然抬頭，那雙倒豎的豎瞳里水光閃爍，感動得眼淚汪汪。它等這句話等太久了！有了契約，它就能名正言順跟著凌伊殤吃香喝辣，再也不用擔心被天地法則當成黑戶給劈了。
玄螭從凌伊殤手里掙脫出來，懸浮在半空中。它收起平日里那副慵懶嗜睡的咸魚模樣，神情變得莊重無比。
變異神獸的契約，可不是隨便咬破手指滴滴血就能糊弄過去的。
玄螭周身泛起濃郁的青黑色光芒。龜殼上的青龍道紋逐一亮起，古老而晦澀的符文在空氣中交織成一個繁復的法陣。水屬性與木屬性的能量在法陣邊緣流轉，生生不息。
它咬破自己的舌尖，逼出一滴蘊藏本源之力的精血。那滴精血呈現出詭異的暗青色，內部有微型的螭龍虛影在游動，透出駭人威勢。
精血懸浮在法陣中央，玄螭用神念引導法陣，慢悠悠飄向凌伊殤。
這可是單方面的靈魂本源契約。一旦簽訂，玄螭的生死榮辱將完全與凌伊殤綁定，哪怕凌伊殤讓它去死，它也無法違抗。這頭平時極度缺乏安全感、佔有欲極強的小獸，毫無保留交出了自己的一切。
凌伊殤看著眼前繁復的法陣，右眼幽熒的數據流瘋狂刷新，解析著契約構成。神恩系統從不給提示詞，但在這種高階契約面前，依然展現出嚴苛的規則性。一條條泛著金光的數據鏈條在視野中重組。
“萬象歸墟，御魂師分支……”他嘟囔一句。自己的職業特性包羅萬象，契約個守護神獸完全是專業對口。
他抬起手，指尖逼出一滴鮮血，彈入法陣中央。
兩滴鮮血接觸的剎那，青黑色的光芒大盛，直沖雲霄。
繁復的符文順著凌伊殤的指尖，迅速蔓延至他的手臂，最終沒入身體深處。浩瀚且溫和的能量在經脈中流淌，九轉逆熵訣自動運轉，將屬于變異神獸的本源之力轉化為精純能量，反哺全身。凌伊殤能清晰察覺到，自己的體能上限和元素親和力，在此時迎來了質的飛躍。
玄螭發出一聲高亢龍吟。它體表的鱗片變得更加幽暗，龜殼上的道紋也多出幾分玄奧氣息。契約成立，凌伊殤的法則庇護生效，神恩系統的規則判定它為合法從屬，天地規則的壓迫感蕩然無存。
小家伙興奮地在半空中翻了幾個跟頭，隨後化作一道流光，穩穩落回凌伊殤頭頂，熟練盤成一坨。
“行了，黑戶落戶成功。”凌伊殤摸了摸頭頂冰涼的龜殼，“走吧，進貨去。今天高低得把那片古戰場給搬空。”
話音剛落，一旁的零落依有了動作。
她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眸中，左眼燦金與右眼暗紫交替閃爍。她抬起手，指向古戰場深處的濃霧。
凌伊殤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原本翻滾的灰黑色濃霧，不知何時裂開一道寬闊縫隙。縫隙深處，一座殘破的暗紅色祭壇若隱若現。祭壇上方，懸浮著一顆散發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的血色晶體。
那晶體周圍，密密麻麻圍滿殘缺的亡靈虛影，它們瘋狂互相吞噬，試圖靠近那顆血色晶體，卻又被某種無形力量阻擋在外。
幽熒的視線穿透迷霧，看清那顆晶體本質。眼前的面板數據流罕見地出現了大段亂碼，緊接著重組成幾個猩紅的字眼。
凌伊殤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是什麼天材地寶。
那是一顆還在跳動的心髒。
而且，那顆心髒的跳動頻率，竟然和九轉逆熵訣的運轉路線，出奇的一致。每一次脈動，都能牽引周遭煞氣形成微型的能量漩渦，將那些靠近的亡靈虛影碾成粉末。
玄螭在頭頂發出不安的低吼，它那剛剛被契約安撫下來的情緒，重又變得焦躁起來。它聞到的原初之力，正是從這顆心髒里滲出來的。
凌伊殤活動手腕，手腕上的星燼接收到指令，在袖口下化作一把鋒利短刃。
一場神聖的契約儀式，卻引出古戰場深處最詭異的秘密。這趟進貨之旅，看樣子要變成硬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