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伊殤右眼深處，一道幽藍色的光芒悄然流轉。
那是‘幽熒’的觀氣特性在運轉。透過這層超凡的洞察力，下方廢墟中彌漫的厚重煙塵和雜亂的能量湍流被層層剝離。
視線直抵本質。
那個黑袍人周身縈繞的氣息，壓根不是普通的暗系魔法，而是純粹到極點的深淵威壓。再配合那右腳微曲、重心左壓，反握劍柄時食指與中指間預留微小縫隙的冷門起手式。
這套動作，這股氣場，早就刻進了凌伊殤的dNA里。
他連猜都不用猜。這身形，這做派，化成灰他也認得！
法斯特學院的客卿導師，巫族族長，隱秘魔教教主。更是他曾經的老師——沂水寒！
穿上這身黑袍，扣上赤鬼面具。好家伙，這老登隱藏身份出門搞事情的經典皮膚都穿出來了。
凌伊殤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大腦飛速運轉。
這老登怎麼會出現在這里？而且還堂而皇之地站在青龍帝國的廢墟上？難不成，覆滅青龍帝國的神秘異族，幕後黑手就是他？
他張開嘴，想要破口大罵。聲帶卻像被強力膠水粘住了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
旁邊那位歲月之靈，依舊保持著絕佳的打光角度，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凌伊殤憋屈的表情。
希絕侯修長的手指在半空輕輕一彈。
“啪。”
一聲脆響。周遭凝滯的空氣重新恢復流動，風聲夾雜著刺鼻的焦臭味灌入鼻腔。禁言術解除了。
“咳咳咳！”凌伊殤猛烈咳嗽幾聲，壓低嗓音，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老妖怪，你費這麼大勁把我弄到這來，就是為了讓我看這老登發瘋？”
希絕侯理了理並不凌亂的袖口，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欠揍的優雅︰“別急嘛。一出好戲，總得有耐心看下去，才能品出其中的余味。你瞧，高潮部分這不就來了？”
他手指在半空虛畫了一個圈。
下方廢墟的畫面被強行拉近。連帶著底下的聲音，也毫無阻礙地傳到了耳邊。
廢墟中央。
黑袍人冷哼一聲，抬手抓住了臉上的赤鬼面具。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面具被緩緩摘下。
露出的，正是沂水寒那張清俊卻又冷酷到了極點的臉。以往在學院里那種溫文爾雅的書卷氣蕩然無存。整個人被令人膽寒的深淵威壓包裹。黑色的長發在風中亂舞，那雙深邃如古潭的眸子里，爬滿猩紅的血絲，透著近乎病態的狂熱。
周圍奇形怪狀的異族發出低沉的嘶吼，在廢墟中瘋狂翻找著什麼。那些怪物本性殘暴，但在沂水寒95級人造生命體的絕對等級壓制面前，本能地畏縮著，不敢靠近他三尺之內。
一只渾身長滿骨刺的異族八成是挖到了什麼，興奮地咆哮著邀功。
沂水寒身形一閃，眨眼間逼近那只異族。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異族手里捧著的半截斷裂的權杖。
“廢物。”
兩個字吐出。沂水寒抬手一揮，黑紫色的深淵魔法化作一道利刃。
那只高階異族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接被劈成了兩半，腥臭的血液濺滿一地。
其他異族嚇得瑟瑟發抖，翻找的動作越發賣力。
沂水寒環顧四周，指著滿地殘骸，聲音嘶啞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個叫商凌的孩子！他身上的‘時間寶石’，本座勢在必得！誰敢怠慢，下場就和它一樣！”
商凌？時間寶石？
這幾個字敲在凌伊殤的神經上。散落的線索，在此際 噠一聲，嚴絲合縫地串聯成線。
他終于弄明白了。
青龍帝國覆滅的真相，徹底大白于天下。這老登，壓根不是為了稱霸大陸，更不是為了推翻神恩系統。搞出這麼大陣仗，勾結異族，屠戮生靈。全是為了拿到時間寶石！
原因很簡單。他那具融合了墜天使基因的人造身體存在致命缺陷，死死卡在95級，跨不過準神境的門檻。救不了靈天音。
所以，他要逆轉時空。回到過去。去救他的一生摯愛！
回憶翻涌而上。當初沂水寒為了復活靈天音，甚至不惜要抽干自己這個全系修煉者的血來獻祭。那副癲狂的模樣，和現在如出一轍。
凌伊殤咬緊後槽牙，暗自腹誹。這老登，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純愛戰神。為了一個女人，拿整個帝國的命來填。這買賣做得，喪心病狂到了極點。
視線內斂。凌伊殤將注意力沉入靈魂空間。
空間里，零落依靜靜懸浮在半空。
左半邊瓖嵌金色符文，右半邊流淌深淵氣息。那件華貴長裙，正隨著她劇烈的情緒波動獵獵作響。左眼璀璨的金色與右眼黑紫色的光芒交替閃爍。聖魔同律體質，極度不穩定。
听到外界沂水寒的聲音，她低垂眼眸。死死咬著嘴唇，沉默不語。
作為聖魔同體的守護靈，她多數時候處于無意識狀態。但眼下，靈魂深處傳來的波動極其復雜。有迷茫，有痛苦，還有深深的無力感。
沂水寒是養大她的恩人，是教導她魔法的師傅。更殘忍的是，從基因層面來說，她就是沂水寒和靈天音的結合體，算得上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那個為了愛人屠戮蒼生的惡魔，是她的父親。
這種倫理與情感的撕扯，換做誰都得崩潰。
“別看了。”凌伊殤運轉九轉逆熵訣，將身體內游離的能量快速轉化為溫和的精神力，輕輕觸踫她的意識邊緣，試圖傳遞些許暖意，“這不關你的事。錯的是他，不是你。他已經被執念吞噬了。”
零落依的睫毛顫抖了一下，那對光暗交織的羽翼無力地垂在身側，顯得格外淒楚。
畢竟，要接受自己的父親是個為了私欲毀滅世界的瘋子，這種打擊太大了。
凌伊殤嘆了口氣，正準備繼續安撫幾句。
眼角的余光，卻不經意間掃過了下方廢墟的一處角落。
‘幽熒’的視界中，一道微弱卻極其特殊的能量波動，刺痛了他的神經。
猝然轉頭。死死盯住那個方向。
在那堆焦黑的殘骸中，斜插著一把斷劍。
劍身只剩下一半，表面布滿蜘蛛網般的裂紋，黯淡無光。
引人注意的，不是劍的材質。而是劍柄處纏著的一圈青色發帶。
發帶已被鮮血浸透，變成暗褐色。極其特殊的編織手法，末端墜著的那顆不起眼的木珠。這些細節，宛若毒刺，扎進凌伊殤的眼楮里。
那是商青心的劍！
那條發帶，是他親手編織，送給‘青心哥’的生辰禮物！
看到那顆木珠的剎那。後腦勺宛若被人掄了一記重錘。風聲遠去，嘶吼聲消失。呼吸驟停。
渾身的血液，直沖腦門。
本能驅使下，他試圖調動身體里的力量沖下去。手腕上的‘星燼’手鐲感應到主人的暴怒，化作一柄泛著寒光的長刀，陣陣嗡鳴。
然而，一只溫度極低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希絕侯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收起戲謔，透著不容違抗的威嚴︰“省省力氣。這是已經發生過的既定事實，存在于時間夾縫里的殘影。你現在跳下去，除了摔個狗吃屎，什麼也改變不了。”
凌伊殤雙目赤紅，死死握著星燼化作的長刀，指骨因為用力過度咯咯作響。
他盯著下方廢墟里的那把斷劍，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發號施令的沂水寒。
前所未有的暴戾情緒，在胸腔里瘋狂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