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青宏干澀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滿肚子的草稿在對上凌伊殤那雙極具穿透力的眼楮時，全被堵在了喉嚨眼。他偏過頭，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搓了搓臉頰，粗糲的甲片刮擦過皮膚，留下一道道泛白的紅印。
眼眶里不知何時漫上了一層渾濁的水光。這位在刀山血海里滾過無數遭、流血都不帶哼一聲的八十八級蒼龍守望者，此刻竟顯得格外滄桑疲憊。
“外圍警戒，放出偵查斥候，把這片林子給我盯死了，一只飛蟲都不準放進來。”商青宏轉頭沖著身後那群還沉浸在震驚中的青國士兵下達指令，嗓音沙啞得像吞了一把粗砂。
士兵們訓練有素，迅速散開，呈扇形建立起防線。
安排妥當後，商青宏卸下肩膀上扛著的龍血古鋼盾牌，“ 當”一聲砸在泥地里，砸出一個深坑。他拉著凌伊殤，走到一旁長滿青苔的巨石邊，一屁股坐了下去，沉重的鎧甲壓得巨石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凌伊殤順勢挨著他坐下，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撥弄著手腕上偽裝成銀色手鐲的“星燼”。金屬表面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的頭腦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風穿過焦黑的樹林，卷起地上殘留的那撮巫族頭目的灰燼，洋洋灑灑地飄向遠處。
“你離開的這一年，天塌了。”商青宏從腰間的儲物袋里摸出一個干癟的水囊，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卻連喉嚨都沒潤濕。他煩躁地將水囊扔到一邊，拋出了一個讓凌伊殤心頭狂跳的重磅炸彈。
“心城……空了。”
凌伊殤撥弄星燼的手指頓住，轉過頭，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結。
心城，那可是整個創世大陸極為核心的樞紐，各方勢力交匯的中心。空了是什麼意思？
“別瞎猜，不是被屠了。”商青宏看出了凌伊殤的顧慮，趕緊補充，“目前城里只有極少數量的留守人員，維持著最基本的陣法運轉。所有主要勢力、軍隊、平民，都已經全部撤離。”
“撤去哪了？”凌伊殤追問。
“原艾知鎮。”商青宏報出了一個地名。
凌伊殤腦海中迅速翻找著關于這個地方的記憶。艾知鎮，一個原本算不上多起眼的邊緣城鎮，怎麼會成為大撤退的目的地？
“現在的艾知鎮，早就不是你記憶里的那個小鎮了。”商青宏苦笑，“那里已經被徹底推平，各族工匠日夜趕工，耗費了無數資源，硬生生在廢墟上拔地而起，建成了一座巨大的鋼鐵要塞。我們現在叫它，艾知要塞。那里，是目前整個大陸抗擊外敵的最後一道防線。”
凌伊殤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抗擊外敵？巫族全面開戰了？”
“何止是開戰，簡直是瘋狗出籠。”商青宏的拳頭重重砸在膝蓋上，指骨捏得 作響，“你失蹤後沒多久，巫族就撕破了臉。他們不知道從哪里搞來了一批極為詭異的能量源，整體實力暴漲。攻勢如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根本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商青宏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過往一年的慘烈畫面在他腦海中走馬觀花般閃過。
“最先遭殃的，是亞人族。”
“七大亞人族，首當其沖的是羽族和矮人族。巫族針對羽族的天空優勢，研制出了一種帶有強腐蝕性的毒霧，專門破壞他們的飛羽。成千上萬的羽族戰士從高空墜落，活生生摔成了肉泥。至于矮人族……”
商青宏閉上眼楮，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悲涼。
“那些固執的小個子，死守著他們的地下熔爐不肯撤退。巫族直接截斷了地底的岩漿河，倒灌進他們的地下城。整個矮人族領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高壓烤箱。除了少數在外面采購物資的族人，留在族地里的矮人，連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沒留下，全被燒成了琉璃。”
凌伊殤沒有說話。他雖然失去了過去的很多記憶，腦子里對矮人族和羽族也沒有什麼具體的交情概念，但听到這種近乎滅絕的屠殺，一種源自本能的暴戾情緒開始在身體里亂竄。
他自創的九轉逆熵訣在體內瘋狂運轉，周遭游離的能量受到牽引，化作細碎的電光在他發絲間跳躍。周圍的溫度驟降，連商青宏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後來呢？”凌伊殤的聲音冷得掉渣。
“後來，就是最慘烈的一場絞肉戰。”商青宏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那是長期廝殺留下的後遺癥。“巫族吞掉了羽族和矮人族的地盤後，胃口更大了。他們采取了聲東擊西的戰術，表面上集結大軍猛攻人族邊境，暗地里卻挖穿了地脈，直接把主力部隊傳送到了獸人族的大後方。”
“獸人族雖然驍勇善戰，但腹背受敵，防線瞬間崩潰。為了掩護大部隊和平民向艾知要塞撤退，獸人族的三位大公站了出來。”
提到這三位，商青宏的語氣中多了一份崇敬。
“天闕大公，象族的頂梁柱；神武大公，虎族的殺神；還有宏圖大公，巨猿族的老族長。三位萬物境巔峰的強者，硬生生截斷了巫族的追擊路線。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商青宏雙手比劃著，試圖還原當時的慘烈。
“天闕大公的象牙被硬生生折斷，神武大公的虎紋重甲碎成了粉末，宏圖大公更是被打得現出原形，半邊身子的血肉都被巫族的黑魔法腐蝕干淨了，連骨頭茬子都露在外面。他們三個人，頂著巫族十幾個同級別長老的圍攻，死戰不退，硬是拖延了整整三天三夜。”
“命保住了嗎？”凌伊殤追問，手指已經掐進了掌心。
“保住了，但跟廢了也差不多。”商青宏長嘆一聲，“三位大公力竭重傷，本源受損嚴重。被救回艾知要塞後就一直處于深度昏迷狀態。醫官說了，哪怕是用最好的藥材吊著，估計也得修養個一年半載才能下床。獸人族失去了這三根定海神針，士氣大跌。”
凌伊殤咬了咬牙。他雖然平時吊兒郎當，喜歡開玩笑，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巫族費這麼大勁，不僅僅是為了殺幾個人吧？”凌伊殤眯起眼楮，右眼深處隱隱有金色的符文流轉，那是“幽熒”能力被動觸發的征兆。
“你小子，真是一點就透。”商青宏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武力鎮壓只是一方面，那幫雜碎最惡心的是玩陰的。”
“他們趁著各族敗退，人心惶惶的時候，派出了大量精通偽裝和精神控制的探子，混進了逃亡的隊伍里。這些探子到處散播謠言，說人族故意拖延救援，拿亞人族當炮灰。甚至還偽造了人族高層和巫族暗中交易的密信。”
商青宏越說越氣，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巨石上，石屑紛飛。
“人在絕望的時候，最容易失去理智。那段時間，艾知要塞里天天發生流血沖突。獸人族的戰士紅著眼楮要找人族討要說法，人族的軍隊也因為物資緊缺和連日征戰憋了一肚子火。雙方劍拔弩張，營地里連空氣里都飄著火藥味。”
“離間計。”凌伊殤冷笑一聲，“老套，但管用。一旦內訌，艾知要塞不攻自破，巫族甚至不需要費一兵一卒，就能接管整個大陸。”
“是啊，差點就讓他們得逞了。”商青宏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多虧了端木靈犀。”
听到這個名字，凌伊殤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赤足懸空、恬靜如水的白發精靈少女。
“靈犀姐？她干什麼了？”
“那丫頭平時悶聲不響的，關鍵時刻是真狠啊。”商青宏砸吧砸吧嘴，語氣里帶著幾分後怕，“她利用葉族對自然之風的絕對感知，連續熬了七個大夜，把整個要塞里的風聲都听了一遍。硬是從幾百萬人的營地里，揪出了那批巫族的探子。”
“沒有任何廢話，沒有審判。端木靈犀一個人，一把森風長弓。那天晚上，要塞的夜空里全都是綠色的藤蔓箭矢。她連殺了一百三十七個巫族探子，把他們的尸體用藤蔓吊在要塞最高的了望塔上，並且當眾用搜魂的手段，把巫族的陰謀投影在半空中。”
“證據確鑿，謠言不攻自破。那場差點毀了所有人的內訌，被她一個人用最鐵血的手腕強行壓了下去。”
凌伊殤听得熱血沸騰。不愧是端木靈犀，那個被稱為“極致溫柔的戰場死神”的女人，做事永遠這麼干淨利落。
“那青心哥和心月姐呢？他們在哪？要塞現在安全了嗎？”凌伊殤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商青宏的臉色卻沒有因為端木靈犀的力挽狂瀾而好轉，反而變得更加凝重，甚至透著一絲絕望。
“安全？這世上早就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商青宏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端木靈犀粉碎了離間計，徹底激怒了巫族。他們不再玩什麼陰謀詭計，而是傾巢而出。你能想象嗎？漫山遍野的巫族大軍，夾雜著被他們控制的魔獸，像黑色的海嘯一樣撞向艾知要塞。”
“他們的攻勢異常凶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要塞的外圍防御工事在第一天就被撕碎了。青心殿下頂在最前面，龍血古鋼盾牌都被砸出了裂痕；心月姑娘的魂力透支到了極限，七條尾巴斷了三條。”
商青宏的聲音開始發抖，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甲片。
“我們被逼到了內城，城牆已經塌了一大半。所有人都在拼命，但敵人太多了，殺不完，根本殺不完。就在防線即將全面崩潰，我們所有人都準備自爆本源跟他們同歸于盡的時候……”
商青宏停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如果不是那次差點慘敗時，有人及時救場，我們可能已經全軍覆沒了。”
凌伊殤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緊緊盯著商青宏，追問道︰“誰？誰救的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