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趕路，灰頭土臉。
凌伊殤和商青宏站在心城外圍的一座矮丘上，夕陽的余暉從兩人身後撲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可他倆誰也沒顧得上看日落。
眼前那座城，太離譜了。
商青宏揉了揉眼楮，又使勁眨了兩下，手里的大劍差點沒戳進自己腳背︰“伊殤兄弟，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走錯路了？”
凌伊殤沒掐他，自己也正發愣。
心城，他當然記得。多年前那會兒經歷過滅國之痛的地方，城牆到處是裂痕，街頭巷尾彌漫著劫後余生的蕭條氣息。滿打滿算，也就一年光景。
一年。
可面前拔地而起的那道城牆少說有三十丈高，黑灰色的星岩石磚排列得嚴絲合縫，每隔五十步便架設一座防御弩炮，弩臂末端嵌著的藍色元素水晶在落日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城頭巡邏的護衛甲冑鮮亮，旗幟獵獵。
更夸張的是城門口。
三道城門依次排開，最外層是商旅通道，中間走軍伍輜重，最里層留給修煉者。人流量大得嚇人，排隊進城的商隊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官道盡頭，吆喝聲、牛馬嘶鳴聲匯成一片嘈雜的熱鬧。
商青宏咽了口唾沫︰“這……這比當年全盛時期的青國王都都氣派啊。”
凌伊殤右眼幽熒無聲啟動，視野中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靈氣濃度數據直接跳了出來——城池上方籠罩著一個三層嵌套的大型聚靈陣法，把方圓百里的天地元氣往城內牽引。這種陣法構架精巧，節點布局相當老辣。
“走吧。”凌伊殤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後勤這幫人，真沒白忙活。
兩人從修煉者通道進城。
到了門口，麻煩來了。
“站住。令牌、身份銘文、入城文書，三樣缺一不可。”
說話的是個年輕護衛，二十出頭的年紀，太初境中段的修為，一臉認真。他攔在通道中間，手按在腰間的短劍上，把凌伊殤兩人上下打量了一圈。
打量的結果——兩個灰撲撲的旅人，衣服上全是塵土，一個天青色頭發的少年看著文文弱弱，另一個扛著把大得離譜的黑劍的壯漢活像剛從哪個礦坑里爬出來。
商青宏臉一黑。
他堂堂八十級的護衛，被一個太初境的小卒子攔門？
“你——”
凌伊殤拍了拍他的手臂，沖那護衛笑了笑︰“我們確實沒帶文書。還有別的辦法通融嗎？”
護衛的脖子梗得筆直︰“沒有。心城令，非常時期所有入城人員必須核驗身份，概不例外。你們要是沒有文書，可以去西邊外城登記處臨時辦理，三天出證。”
“三天？”商青宏瞪圓了眼，“老子三天能把你這城門拆了信不信？”
護衛的手已經按上了短劍柄。
凌伊殤攔住商青宏，回頭對護衛說︰“行，應該的。規矩嘛，得守。”
商青宏憋得臉通紅。
就在這時候，一隊甲兵從城門內巡邏出來，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陰陽境的氣息穩穩當當。護衛隊長例行巡查，走到門口掃了一眼排隊的人群，目光掠過凌伊殤的側臉。
走過去了。
又退回來了。
那隊長先是皺眉，接著瞳孔一縮，再然後整個人打了個激靈，大喝一聲︰“列隊！”
身後十二個甲兵條件反射地站成兩列。
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那護衛隊長已經單膝砸在地上，甲冑踫撞出清脆的聲響，右拳錘在左胸，腦袋壓得極低。
“心城護衛軍統領柳正，參見凌大人！”
嗓門之大，方圓三十步之內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安靜了一瞬。
先前攔門的年輕護衛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紅一陣白一陣，膝蓋打顫，人差點原地坐下去。他的嘴張了張，發出一個不成調的音節，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文文弱弱”的天青色頭發少年。
凌伊殤朝他擺了擺手︰“你做得對，盡職盡責。回頭該嘉獎嘉獎。”
柳正站起身，一揮手︰“給凌大人和商大人開路！”
排隊的商旅和修煉者紛紛讓出道來，不少人伸著脖子看，交頭接耳。
“凌大人？哪個凌大人？”
“你瘋了？心城只有一個姓凌的——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凌伊殤啊！”
“就是滅了烈風要塞兩萬魔教精銳那位？”
“不然還有誰……”
竊竊私語在人群中蔓延，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商青宏走在後面，腰桿挺得筆直，剛才被攔的郁悶一掃而空。
跟著凌伊殤，就是有面子。
入城之後的景象更讓人舒坦。
主街用青石鋪就，筆直寬闊，兩側商鋪鱗次櫛比，鐵匠鋪的錘聲叮叮當當，丹藥店的門口排著長龍，兵器行里傳出罡氣試刀的嗡鳴。空氣中靈氣充沛，連呼吸都覺得通透了幾分。每隔百步設有一根靈氣引導柱，柱身刻滿了微型陣紋，把聚靈大陣引來的天地之氣均勻地擴散到每一條巷子。
凌伊殤走在街上，幽熒被動運轉，信息一條條浮現。城內常駐人口已經突破了十二萬，修煉者佔比接近三成，太初境以上的戰力儲備比兩年前翻了四倍。
他什麼話也沒說，但腳步踩得比先前輕快了不少。
這才叫根據地。
當晚，商青宏在城主府後院擺了一桌酒。
菜不算精致，但分量足。一大盆紅燒鐵背獸排骨，一碗炖了三個時辰的元靈雞湯，幾碟時令野蔬。酒是青國老窖，商青宏的私藏，據說只剩最後兩壇。
“來來來！伊殤兄弟，你平了那什麼鬼火祭壇還摟住了落依妹子的命，這功勞，一壇酒不夠敬的。我先干了！”商青宏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胡茬淌下來，他拿袖子一擦，眼楮都在放光。
凌伊殤端起酒碗，仰頭喝了一口。
老窖入喉，辛辣中帶著回甘。他把碗放下，沒有再端起來。
商青宏注意到了，但沒追問。他夾了塊排骨嚼得嘎 響，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月亮升上來了。
陰歷十三，月色不圓不缺，清光灑在城主府的天井里。凌伊殤坐在廊柱邊，雙腿垂下石階。手腕上的星燼安靜地貼著皮膚，金屬質感微涼。
商青宏撂了碗筷，也走過來坐下，沒拿酒。
“前線來的消息，你想听哪部分？”
“最壞的那部分。”
商青宏撓了撓頭︰“艾知要塞東北方向的三個哨站，半個月前全部失聯了。派出去的偵察隊回來了兩撥，第三撥沒回來。巫族在邊界集結的兵力估算超過了五萬，而且——”他停了一下，“有準神境級別的氣息波動被捕捉到過。”
凌伊殤的手指在石階上輕輕叩了兩下。
準神境。96級往上。創世大陸已知最高戰力不過傳奇境，而準神境的存在，意味著巫族把壓箱底的老怪物推出來了。
“要塞那邊能扛多久？”
“吳統領說，防御陣法全開的話能撐十五天。但陣法核心需要大量原石供給，儲備只夠燒十天的。”
十天。
凌伊殤閉上眼，腦子里有一幅地圖在迅速展開。巫族的兵力配置，要塞的防線缺口，後勤補給線的距離和脆弱節點，全部被標注出來。
“青宏哥，心城你來守。”
商青宏沒猶豫︰“應該的。大後方亂了，前線也站不住。”
“補給線那頭，每三天一輪物資押運，我會讓柳正派人協助。如果踫上巫族滲透部隊……”凌伊殤偏頭看了商青宏一眼，“別跟人硬踫，你打不過就跑，把消息送出去比什麼都重要。”
商青宏翻了個白眼︰“行行行，我打不過就跑，成了吧？”
凌伊殤從儲物袋里摸出三樣東西，擱在商青宏面前。
一枚拇指大小的圓形符印，材質溫潤，表面浮動著淡金色的光紋——那是他路上用五行元素隨手凝煉的護體符，能扛住一次太極境以下的全力一擊。
一只巴掌大的琥珀色玉瓶，里頭裝著三粒丹丸，丹香透過瓶蓋往外溢——從一方界的七彩湖邊采集的原初之靈配合火山礦脈的赤髓煉制的回復丹，一粒下去，罡氣直接拉滿。
最後一個，一片薄薄的玉簡，上面刻著一道凌伊殤親手設置的傳訊陣紋。
“這個，捏碎了我就能收到信號，不論多遠。”
商青宏一件一件拿起來看。
護體符，回復丹，緊急傳訊玉簡。
他的手有點抖。不是害怕，是一個武者對于好東西的本能反應。這三樣里隨便哪一個拿出去，都夠在拍賣行引發一場腥風血雨。
“你就這麼……隨手煉的？”商青宏的聲音有點干。
“路上閑著也是閑著。”凌伊殤說得輕描淡寫。
商青宏把東西收好，沉默了幾息，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放心去。心城在我在，一個蒼蠅也別想飛過去。”
凌伊殤笑了一聲。
月色清寒，兩人在廊下坐了很久，沒再多話。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出口——戰場上結下的信任比什麼誓言都結實。
次日清晨，天還沒全亮。
凌伊殤站在城主府的頂上，面朝西北方向。晨風拂過天青色的發絲，吹開了他衣袍的下擺。
腕上的星燼發出一聲極細的嗡鳴，元素羽翼從肩胛骨後方展開。一側流光交織，一側暗紫深沉——那是零落依契約後留下的聖魔雙翼特征。
商青宏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手攏在嘴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伊殤兄弟！替我給那群巫族龜孫——”
後半句被風吞了。
凌伊殤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撕開薄薄的晨霧，直沖天際。
速度快到城牆上的護衛只來得及看到一道光痕，轉瞬便消失在天際線。
而在數百里之外。
艾知要塞的上空，一層厚重的暗色雲層正在緩慢壓低。那不是自然形成的積雨雲——雲層深處隱約可見紫黑色的符文在游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讓人渾身發麻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