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前,要塞地底深處。
厚實粗糙的青石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密室內靜得只能听見岩縫間滲出的水滴砸落的嘀嗒聲,伴隨著一陣陣急促且紊亂的呼吸。舞心月盤膝坐在森寒的地面上,幽冥鎖魂鏈宛若一條冬眠初醒的毒蛇,死死纏繞在她的腕骨處。暗紅色的古老符文順著金屬紋理游走,那些符文並非死物,而是在皮肉上蠕動,貪婪地吮吸著她鮮活的血液。
空氣里彌漫著陳年青苔的霉味,混雜著逐漸濃郁的血腥氣。石壁上的火把早已熄滅,唯有鎖鏈散發的幽光映照著她蒼白的臉龐。
“向死而生……”她呢喃著這四個字,閉上雙眼,引導體內僅存的狐族本源,去觸踫那件至陰大凶之物。
接觸的剎那,變故橫生。
霸道無匹的陰寒氣流蠻橫地貫穿四肢百骸,毫無道理可講。這力量沿途摧枯拉朽,將她體內本就脆弱的經脈防線沖撞得七零八落。那種感覺,猶如無數帶著倒刺的冰碴在血管中瘋狂絞動,所過之處,生機盡毀。舞心月喉頭一陣腥甜,大口黏稠的黑血噴濺在面前的石板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朽氣味。
她那張絕美的容顏因極致的折磨而走樣,額頭青筋暴起,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將輕紗衣裙浸得透濕,緊緊貼在曼妙的曲線上,卻無人欣賞這份淒美。
幽骸夢巫的本源力量本能地發起了反抗。紫色的夢魘之力與暗紅色的幽冥之氣在她的身體里展開了最原始、最野蠻的廝殺。這種排斥反應直接作用于靈魂深處。成千上萬只無形的厲鬼張開血盆大口,瘋狂啃噬著她的三魂七魄。
痛入骨髓。
超越了肉體承受極限的摧殘。
為了強行將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揉捏在一起,她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全部修為。七條蓬松的白色狐尾在身後砰然展開,卻在幽冥之氣的侵蝕下,從末端開始泛起灰敗的死灰色。
一寸,兩寸。
毛發大把大把地脫落,飽滿的血肉迅速干癟。原本象征著狐族至高天賦的七條尾巴,竟在這非人的折磨中一寸寸斷裂、枯萎。骨骼碎裂的“ 嚓”聲在幽暗的密室中格外刺耳。斷尾之痛,遠超抽筋扒皮。舞心月在粗糙的石板上翻滾,十指死死扣住岩縫,指甲崩斷,鮮血淋灕,在地上拖出十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她把下唇咬得稀爛,鐵�蚳�盈滿口腔,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慘叫咽回肚子里。
視野開始重影,現實的邊界逐漸瓦解。
心魔幻境悄然降臨。
血。入目皆是刺目的猩紅。
天空被紫黑色的陰雲籠罩,要塞的城牆坍塌大半,殘垣斷壁間燃燒著綠色的邪火。凌伊殤倒在血泊中,天青色的頭發沾滿泥濘,手腕上的星燼碎成無數廢鐵,連呼吸都停滯了。端木靈犀引以為傲的藤蔓被烈火焚燒殆盡,鐘離煜哲的本命巨斧斷成兩截,倒在廢墟中生死不知。
最讓她目眥欲裂的,是那個總是擋在所有人前面的高大背影。
商青心單膝跪地,那身堅不可摧的蒼龍重甲布滿蜘蛛網般的裂痕,龍血古鋼盾牌被一柄黑色的長矛粗暴地洞穿。無數面目猙獰的巫族教徒正揮舞著屠刀,踩著同伴的尸體朝他們逼近。那些教徒的臉上帶著病態的狂熱,口中吟唱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咒語。
“臭狐狸……快跑……”商青心嘔出一口夾雜著內髒碎塊的鮮血,拼盡最後一點力氣轉過頭,那雙總是帶著憨厚笑意的眼楮里,滿是絕望與祈求。他試圖用殘破的身軀擋住刺向她的利刃。
幻境中的舞心月拼命想要施展夢魘魔法,卻發現自己雙手空空,連分毫魔力都調動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黑色的長矛徹底貫穿商青心的胸膛,將他釘死在城牆上。
“不——!”
她豁然睜開眼,雙目赤紅,眼角甚至瞪出了血絲。
幻境的血腥景象與現實的陰冷密室重疊。殘破的身軀在石板上劇烈顫抖,她靠著雙臂的支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膝蓋還在打顫,脊背卻挺得筆直。
“我絕不要再做只能在後方看著他拼命的花瓶!”
沙啞的嗓音在密室中回蕩,字字泣血。那份對力量的極度渴望,化作了足以焚燒一切的執念。
外部視角。
這半個月來,要塞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演武場邊緣,封青玉一襲烈焰紅衣,手里拎著一柄比她人還高的巨錘,暴躁地在原地踱步,鞋底在地面上磨出深深的溝壑。
“半個月了!里面那丫頭的生命體征弱得連只螞蟻都不如,再這麼下去她會死在里面的!”封青玉掄起巨錘就要往地下密室的方向沖,紅繩束起的高馬尾在空中甩出凌厲的弧度,“老娘去把那破門砸了!”
“玉姐,別沖動。”凌伊殤身形一閃,穩穩擋在封青玉面前。他那雙右眼泛著奇異的光澤,幽熒之力全速運轉。在常人無法察覺的視野里,密室方向的氣息猶如風中殘燭,忽明忽暗,但那微弱的火光深處,卻孕育著某種極其恐怖的質變。
“她還在堅持。這是她的劫,也是她的路。我們現在插手,她這半個月的苦就白吃了。”凌伊殤的語調雖然平穩,但垂在身側緊握的雙拳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封青玉咬了咬牙,重重地將巨錘砸在地上,硬生生砸出一個半米深的土坑︰“那小子呢?就天天擱那兒當門神?老娘看著就來氣!”
順著封青玉的視線,密室入口的鐵門外,商青心宛若一尊長滿青苔的雕塑般佇立。暗青色的蒼龍重甲上沾著清晨的露水,連頭發上都結了一層薄霜。他一言不發,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擦拭著龍血古鋼盾牌,只是那擦拭的動作,比平日里快了許多,雜亂無章,毫無節奏可言。那面盾牌早就被擦得 亮,他卻像是魔怔了一般,機械地重復著這個動作。
密室內。
舞心月做出了一個極為瘋狂的決定。她放棄了所有的防守與抵抗,將體內僅存的最後一點狐族本源徹底點燃。
紫色的火焰在身體里熊熊燃燒,她張開雙臂,毫無保留地主動擁抱了那狂暴無序的幽冥之氣。
暗紅色的鎖鏈虛影化作實質的金屬尖刺,毫不留情地扎進她的靈魂深處。每一根尖刺入體,都伴隨著靈魂被生生洞穿的戰栗。她卻笑了,笑得淒美而決絕,眼角的淚水混合著血水滑落。
“來吧……都給我融進去!”
枯萎的七條狐尾根部,原本已經壞死的血肉開始詭異地蠕動。黑紫色的幽冥之血從傷口處滲出,交織成一張復雜的血肉網絡。新的骨骼、經絡、皮毛,正在以違背常理的速度重組、生長。那是一種打破了神恩系統規則的野蠻生長。
原本純白無瑕的狐尾,新生的毛發卻呈現出一種深邃的黑紫色,末端燃燒著幽藍色的鬼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畫面切回現在。
演武場上空,那聲穿透雲霄的淒厲狐嘯,在達到頂點後,陡然轉變為一聲高亢清越的長鳴。
這聲音不再有痛苦與掙扎,只有打破枷鎖後的酣暢淋灕,還有對這片天地的狂傲宣告。
天空中的紫黑色濃雲被一道更霸道的力量從中間強行劈開。
一道墨色為底,卻又在核心處夾雜著刺目白光的龐大光柱,悍然從舞心月閉關的住所沖天而起,直刺雲霄!
周遭的法則鎖鏈虛影在這光柱的沖擊下寸寸斷裂,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灑落。要塞內的元素能量徹底暴走,狂風卷起演武場的沙塵,吹得眾人睜不開眼。兵器架上的刀槍劍戟發出共鳴的嗡鳴聲。
商青心豁然抬起頭,握著盾牌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盯著那道貫穿天地的光柱,連呼吸都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