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鴻城底。
蒼穹被徹底遮蔽，視野內只剩下連綿無盡的古老城磚。每一塊青黑色的磚石都沾染著歲月風化的斑駁痕跡，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巫族咒文。城牆高聳入雲，直插九霄，將整片天幕硬生生切割成零碎的色塊。站在這等龐然大物腳下，人類引以為傲的體格連微塵都算不上。
空氣厚重得化不開，連呼吸都需要耗費比平時多一倍的力氣。商青心胸膛起伏的幅度變大，粗壯的手臂肌肉塊塊隆起，死死攥著那面龍血古鋼巨盾。舞心月平時總愛甩動的九條黑紫色長尾，這會兒也老老實實垂在身後，九條尾尖不安地掃動著地面，連平時那副風情萬種的做派都收斂得干干淨淨。
端木靈犀赤足懸空的高度下降了半寸，周圍環繞的微風氣旋被壓制得近乎停滯。鐘離煜哲連呼吸都帶上了粗重的火星，手里的本命巨斧被他捏得嘎吱作響。月詠汐默默握緊了短刃，銀色面具下的紫眸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身形不自覺地往陰影里縮了縮，試圖用暗影吐息降低存在感。
封青玉一襲紅衣獵獵作響，手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泛著寒光的重錘。她沒有被這種壓迫感嚇倒，反而舔了舔嘴唇，虎口處的老繭摩擦著錘柄，眼底燃起狂熱的戰意。萌櫻兒則縮在凌伊殤懷里，粉色六葉三葉草構成的身軀抖成了一個毛茸茸的球，連平日里最愛發出的“嚶嚶”聲都憋回了肚子里，死死抓著凌伊殤的衣襟。
除了凌伊殤，還有那個靜靜漂浮在他身側、雙眼一金一紫毫無焦距的零落依。
凌伊殤抬起頭，天青色碎發被高處的罡風吹得凌亂。他沒有察覺出任何不適，只覺得血液流速在加快，那是萬象歸墟職業全面解禁後帶來的戰意。身體內的九轉逆熵訣正在瘋狂運轉，貪婪地吞噬著周圍游離的能量。
雲端深處傳來沉悶的雷音。
不是打雷。
那是某種沉睡了無數個神恩歷的機關被強行激活的動靜。
灰暗的雲層從中裂開一條縫隙，刺目的流光傾瀉而下。一道半透明的晶瑩階梯從天上垂落，每一級台階都流淌著繁復的魔紋，端端正正砸在八人正前方的空地上。
高高在上，傲慢至極。
“走吧。”凌伊殤連個多余的字都沒給，邁步就往上走。
腳底板剛接觸到第一級晶瑩台階，異變陡生。
一圈肉眼可見的魔法漣漪順著台階表面蕩漾開來，直逼凌伊殤眉心。這玩意兒根本不講道理，越過肉身防御，直接針對靈魂進行碾壓測試。若是靈魂強度不夠，輕則變成白痴，重則當場魂飛魄散。
凌伊殤連步子都沒停。
他甚至連幽熒都沒開，身體內那股龐大到令人發指的精神力，經過九轉逆熵訣的急速轉換，直接凝結成一柄無形的重錘，順著腳尖反撞回去。
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階梯內部響起。那圈不可一世的魔法漣漪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就被蠻橫地碾成了粉末。整條天梯跟著晃了三晃，原本流轉的魔紋硬生生卡殼了半秒，這才委委屈屈地重新亮起，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不止一個度。
“就這？”凌伊殤哼了一聲，拾級而上。
其余幾人跟在後面，踩著被凌伊殤強行 平的台階，一路暢通無阻。封青玉扛著重錘走在凌伊殤身側，壓低聲音嘟囔︰“臭小子，風頭全讓你出了。這階梯的材質少說也是萬年冰魄髓，敲一塊下來能打好幾把極品武器，全被你踩廢了，敗家玩意兒。”
凌伊殤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玉姐，等打完這場，這整座城拆了給你當材料庫。只要你背得動，全搬走。”
隨著高度持續攀升，帝鴻城的全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眾人眼前。
這座城，根本不是建在地上的。
它被分成了整整八層。
每一層都是一個懸浮在半空中的獨立小世界，彼此之間全靠這種半透明的天梯連接。
底層是連綿不絕的熔岩火山，暗紅色的岩漿在溝壑中翻滾，熱浪撲面。鐘離煜哲盯著那些岩漿，眼底的暗紅色龍焰跳動了幾下，那是火龍族對極致火元素的本能渴望。
第二層則是冰封千里的極寒雪原，冰藍色的風暴在邊緣肆虐，連空氣里的水分都被凍結成細小的冰晶。
往上走，有參天古木組成的原始森林，有黃沙漫天的無垠荒漠，甚至還有一片倒懸在半空中的幽暗汪洋。
每一層都散發著截然不同的規則氣息，卻又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力量強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美閉環的生態囚籠。凌伊殤摸了摸手腕上的星燼，這地方的構造，倒是和自己那一方界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這里的能量更加暴躁、更加充滿毀滅性。
狂風在階梯兩側呼嘯，越往上風力越猛，刮在臉上宛如刀割。
商青心跨出半步，寬闊的肩膀正好擋在風口上，將舞心月大半個身子護在龍血古鋼巨盾的陰影里。這位平日里只懂得用肌肉碾壓敵人的鋼鐵直男，這會兒的動作卻出奇的輕柔。
舞心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堵牆，沒出聲調侃，只是默默把一條狐尾搭在巨盾邊緣，幫他分擔了一部分風壓。
凌伊殤走在最前面，余光把這一幕收進眼底。
這對歡喜冤家，平時吵得比誰都凶，真到了要命的關頭，身體反應比嘴巴誠實得多。
未來的青國首領，未來的狐族少族長。
他們本該有大把的時間去互相試探、去談一場跨越種族的戀愛，去生下一個名叫商心焱的混小子。
可如果按照神恩系統原本的劇本，他們會死在這場浩劫里。
凌伊殤捏了捏手腕上星燼化作的金屬環。
去他娘的既定命運。
既然自己來了，把所有的路都佔了，你們倆就給老子好好活下去，回去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僅是他們，端木靈犀、鐘離煜哲、月詠汐，還有玉姐和懷里這個貪吃的粉球，一個都不能少。
天梯的盡頭，是帝鴻城的第八層。
沒有熔岩，沒有冰雪，沒有森林汪洋。
這里只有一座宮殿。
宏偉到挑戰人類視覺極限的龐大建築。
殿門上方懸掛著一面殘破的牌匾，上面用古老的巫族文字刻著三個大字︰帝江宮。
某種令人心悸的黑暗波動從宮殿深處源源不斷地溢出，連周圍的空間都被這種波動拉扯得變了形。這種能量太凝練了，凝練到連凌伊殤的九轉逆熵訣在吸收時都有些滯澀。
“啪、啪、啪。”
清脆的擊掌聲從高空傳來，穿透了呼嘯的風聲，清晰地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能走到這里，說明你們還不算太廢。”
狂妄、戲謔，透著毫不掩飾的高高在上。
眾人齊刷刷抬頭。
一道人影從帝江宮的最高處墜落。
沒有借助任何風系魔法，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砸下來。在距離地面還有十米的時候，他背後豁然展開一對墨色的羽翼。
羽毛上跳躍著深淵的紫火，墮天使的基因在眼下展露無遺。95級巔峰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空氣里的魔法元素被這股力量粗暴地排擠出去，形成了一個短暫的真空地帶。
沂水寒。
他今天沒穿法斯特學院那身考究的黑衫，而是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兜帽披風，臉上扣著那副猙獰的赤色鬼面具。幽紅色的眼眸透過面具的縫隙，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的八人。
他在看八只送上門的螻蟻。
“凌伊殤，94級。”沂水寒懸停在半空，視線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個天青色頭發的少年身上，“萬象歸墟？听起來是個挺唬人的職業。可惜，在鐵律面前，你那點引以為傲的能量轉化，連個笑話都算不上。”
他的目光移動到零落依身上，那雙一金一紫的眼眸讓他眼底的幽紅跳動了一下。
“我的好徒兒，你把自己搞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守護靈模樣，就是為了陪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來送死？”
零落依毫無反應，活脫脫一具絕美的提線木偶。
沂水寒哼笑一聲，不再看她，轉而看向商青心和鐘離煜哲。
“蒼龍守望者？焚世龍主？還有那邊的葉族小姑娘和月夕族的刺客。”他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右手，隨意地打了個響指，“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各自種族里的天才，是來拯救世界的英雄？”
“少廢話！”商青心把巨盾往地上重重一砸，震得地面一顫，“要打就打，裝什麼大尾巴狼！”
“打？”沂水寒好似听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動起來，“你們配嗎？”
他停止了笑聲，右手在空中隨手一劃。
一道無形的暗金色法陣以他為中心，貼著穹頂急速擴張，眨眼間就把整個帝鴻城第八層倒扣在里面。
空氣里的風聲停了。
外界的一切雜音都被徹底隔絕。
壓抑的氛圍在法陣內部發酵。
沂水寒緩緩降落，腳尖點在距離凌伊殤不足五步的地面上。羽翼收攏，他伸手摘下了臉上的赤色鬼面具，露出了那張清俊儒雅卻透著病態蒼白的臉。
他看著嚴陣以待的八人，唇邊咧開一個夸張的弧度，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誅心。
“別緊張，這只是個隔音罩。”
沂水寒隨手把面具扔到一旁，用指關節敲了敲那層無形的屏障。
“因為接下來我說的話，如果讓你們城里的人听到，他們可能會嚇得立刻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