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死水毫無預兆地翻轉。殺機從水底直撲而上。
成百上千道水流觸手破水而出。共磐賦予了它們“剛”的極致特性，水流邊緣被壓縮得薄如蟬翼，鋒利度堪比凌伊殤打造的合金刀刃。
觸手順著月詠汐的雙腳蜿蜒向上，死死纏住她的小腿。水流收緊，細小的水刃切開皮質勁裝，直接咬進血肉。
刺骨的寒意從傷口處鑽進骨髓。觸感不屬液體，反倒宛若無數把細小的鋼鋸。每一次收縮，都在無情地切割著皮肉。夜行族的體質偏向敏捷，防御力本就薄弱，這種極致的物理切割對她而言是催命符。
換作旁人，單是這凌遲般的痛楚就足以讓人精神崩潰。
但月詠汐的紫水晶眼眸里沒有恐懼。只有極度理智的計算。
宮殿盡頭。那張由千年寒冰雕琢的王座上方，水汽氤氳匯聚。
一個魁梧無匹的身影由虛轉實。
共磐端坐其上。深藍色的短發根根倒豎，古銅色皮膚上流淌著水流般的古老巫紋。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地上的無頭水尸，視線徑直越過空間，落在被困的少女身上。
“好快的刀。”
他的聲帶摩擦出低沉渾厚的音節。沒有嘲弄，唯有對強者武技的陳述與贊賞。
“可惜。在這座水宮里，我無處不在。”
月詠汐沒空理會這老古董的說教。
腿部的束縛越收越緊，皮肉外翻的痛楚直沖腦海。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再拖延半秒，雙腿就會被絞成肉泥。
她大腦里負責痛覺的神經元被強行掐斷。雙匕交錯，沒有去格擋周圍伺機而動的其他觸手，而是反手向著自己的小腿下方狠狠切去。
刀刃切開自己的皮肉。
鮮血狂涌，染紅了腳下的死水。
她連眉頭都沒動半分，借著斬斷觸手那一剎那的空當，硬生生從水牢中拔出雙腿。
雙腿被劃出深可見骨的創口，血流如注。
她借著反沖力在空中翻滾，強行拉開十步距離。
落地時，雙腿發軟，單膝跪地。紫水晶般的眼眸死死盯著王座上的男人。
“對自己也這麼狠。夜行族的小娃娃，你比我想象的要堅韌。”共磐的聲音在空曠的宮殿里回蕩，伴隨某種共鳴的嗡鳴。“跑得挺快。但你弄髒了我的水。”
他看著水面散開的紅暈，眉頭微皺，語氣里竟有幾分老農看著自家菜地被野豬拱了的惋惜。
月詠汐在心底暗罵。凌伊殤給的情報里，怎麼沒提這大塊頭是個重度潔癖！早曉得出門前該多帶點鹽， 死他。
抱怨歸抱怨，她的呼吸節奏卻未亂分毫。她清楚，任何多余的動作都會浪費體力。凌伊殤曾經說過，刺客的最高境界不是殺人，而是計算。把戰場上的每一縷風、每一滴水都算進去，才能在死局中找到生機。
雙腿的傷勢嚴重影響了機動性。鮮血順著小腿滴落，滴答作響。這細微的聲音在空曠的水宮里被無限放大。
共磐抬起寬大的手掌。
水面隨之拔高。四道水柱沖天而起，在半空中變形，水流勾勒出肌肉的輪廓，連臉上的巫紋都清晰可見。最終化作四個與他一模一樣的水之分身。
四個魁梧的巨人分立東南西北，將月詠汐的退路徹底封死。
沒有廢話。
四個分身同時結印。高階水系魔法——狂瀑連彈。
水元素被極度壓縮，化作拳頭大小的高壓水彈。不是一顆兩顆，而是鋪天蓋地的彈雨。
空氣被密集的水彈洞穿，發出尖銳的嘶鳴。水彈砸在牆壁上，將堅硬的石柱打得千瘡百孔。碎石飛濺，混雜在水彈中，增加了躲避的難度。
月詠汐肺部擴張到極限。無聲步催動。
她化作一道墨色的殘影，在彈雨的間隙中穿梭。
左偏頭，一顆水彈擦著耳垂飛過，削掉了一縷銀發。被截斷的發絲還未落地，就被後續的水彈絞成齏粉。
滑鏟，腰肢彎折到一個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整個人貼著地面滑行。三顆水彈品字形落空，將地面砸出三個深坑。碎石激蕩，劃破了她的臉頰。
雙匕在身側揮舞，將無法躲避的水彈切碎。水彈碎裂後產生的水霧，極大地阻礙了視線。更要命的是，這些水霧在共磐的操控下，化作了粘稠的阻力，拖拽著她的步伐。
她根本停不下來。只要腳步慢上一拍，就會被打成篩子。
這大塊頭看起來木訥，下手真黑。
月詠汐一邊瘋狂走位，一邊強迫自己冷靜。
夜行族的動態視力穿透水霧。
彈雨的軌跡在她的視網膜上交織成一張復雜的網。她的大腦宛若一台精密的計算機，處理著海量的信息。
她在計算。
左前方的分身，每次發射間隔是零點三秒。右後方的分身，水彈的初速度偏慢，但覆蓋面更廣。
水流的運作規律，魔源的輸送節點，這些數據在她腦海中飛速重組。
情報頭子的素養在當下展現得淋灕盡致。
找到了。
四個分身的攻擊並非無懈可擊。在東南角的火力交匯處，存在一個極短的停滯期。那是水元素重新凝聚的空窗期。
月詠汐腳下一個踉蹌。
那是體力透支的征兆。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身形搖晃，原本順暢的步伐出現了致命的破綻。左腳在發力時故意慢了半拍，整個人向前傾倒，露出了毫無防備的後背。
這當然是陷阱。一個頂級刺客用生命做餌的陷阱。
兩個距離最近的水之分身捕捉到了這個機會。
它們停止射擊，大步跨出，龐大的身軀挾著泰山壓頂之勢，一左一右朝她撲來。水流凝聚的巨拳砸向她的天靈蓋。
月詠汐低垂的眼眸里，紫芒大盛。
“影爆。”
紅唇輕啟，吐出兩個音節。
月影之力從她的體內剝離，注入影子。她腳下的影子，那團原本依附于主人的黑暗，突然活了過來。
影子急劇膨脹，化作一個墨色的球體，內部壓縮的力量達到了臨界點。
砰！
沒有震耳欲聾的聲響，只有能量宣泄的低鳴。
黑暗的沖擊波呈環形擴散，結結實實地撞在兩個近身的水之分身上。
水流構成的身軀根本無法抵擋這股狂暴的力量，直接被爆成了漫天水花。
水滴 里啪啦地砸落下來，猶如暴雨傾盆。每一滴水里都倒映著月詠汐大口喘息的模樣。
她單手撐地。這招對體力的消耗極大。
她贏下了一局。
但就在她準備起身尋找下一個突破口時，異變突生。
那些散落在地的水花，並沒有滲入地下。
它們宛若擁有生命，互相融合、蠕動。水滴在地面上匯聚成小溪，然後逆流而上。
不到半個呼吸的時間，兩個被爆碎的分身重新構建出魁梧的身軀，站了起來。
不但完好無損，體表流轉的水元素甚至比之前更加濃郁。
水，是抽刀斷水水更流的物質。在這片水之領域，物理破壞毫無意義。
月詠汐咬了咬牙。
這怎麼打？
王座上的共磐緩緩站起身。他那雙眼楮注視著困獸猶斗的少女，手掌翻轉，五指虛握。
“結束了。”
四個分身同時潰散。
不是被擊敗，而是主動解體。
海量的水元素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超大水球。
水球表面波光粼粼，內部卻暗流涌動，蘊含著足以碾碎鋼鐵的水壓。
月詠汐剛從影爆的後遺癥中緩過神，雙腳才堪堪站穩。
頭頂的光線被遮蔽。
龐大的陰影籠罩了她。空氣被排空，發出沉悶的聲響。
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水球悍然砸下，將她整個人一口吞沒。
深海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