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懸明月，右眼轉深淵。
整個宮殿內的氣壓驟降，連那些被共磐操控的狂暴水流，在這一刻都出現了短暫的凝滯。夜行族的終極奧義，不僅改變了月詠汐的視覺，更是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周圍的規則。
月詠汐眼前的世界，褪去了渾濁的色彩。那些重逾千斤、連光線都能吞沒的玄水，在她的異瞳解析下，化作了一張錯綜復雜的立體網格。千絲萬縷的發光線條相互交織、重疊，構成了共磐那號稱無懈可擊的重水領域。
順著這些發光的脈絡逆流而上，源頭並非共磐那座肉身山岳。
視線上移。
透過層層疊疊的水幕，穿過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能量脈絡。水域正上方，漂浮著一滴極其微小的墨色液滴。它安靜地懸停在那里，卻散發著足以壓塌空間的厚重感。巫族本源真血。它就像是一顆跳動的心髒，每一次微小的收縮與舒張，都會向外泵出海量的玄水之力。正是這玩意兒作為核心陣眼，賦予了普通水流違背物理法則的恐怖重量與防御力。
找到了。
月詠汐雙手依舊保持著虛握的姿態。掌心中央，屬于月夕族的皎潔月華與暗影之力開始瘋狂匯聚。沒有金屬的踫撞聲，兩柄半透明的能量光刃就這麼硬生生從虛無中被抽了出來。左手刃白勝霜雪，右手刃黑過永夜。
頭頂上方，那個巨大的沙漏正無情地傾瀉著細沙。流沙摩擦玻璃的細碎聲響，在空曠的宮殿里被無限放大，敲擊著耳膜。
兩個小時了。
開啟夜行族終極奧義，對一個八十九級的刺客來說，根本是在刀尖上跳舞。這股越級的力量就是個貪婪的吸血鬼，瘋狂榨取著她的生命力。白皙的皮膚表面甚至滲出了細密的血珠，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灼燒氣管的鐵銹味。
必須速戰速決。
她的視線越過重重水浪，死死鎖定了那滴黑色的本源真血。體內的暗影之力開始燃燒，這是夜行族特有的透支法門，用未來的壽命換取現在的爆發。她沒有選擇繼續躲避，而是破天荒地迎著那漫天倒灌的重水狂潮，正面沖了上去。
共磐那張古銅色的剛毅面龐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作為九十級萬物境的強者，他太清楚自己領域的壓迫感有多強。尋常的八十九級刺客，別說反擊，光是站在這片重水汪洋中，連挪動腳步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這只一直上躥下跳的螻蟻，居然敢主動進攻？找死！他雙手重重合攏，十指交錯，深藍色的巫紋在體表瘋狂游走。
“四海歸一，絞！”
伴隨著他的怒喝，原本平緩流動的重水毫無征兆地狂暴起來。四道水龍卷憑空暴漲，化成四張深淵巨口，從四個方位朝著月詠汐狠狠咬下。水流高速旋轉帶起的腥風，刮得臉頰生疼。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絞殺，月詠汐連眼楮都沒眨一下。她手中的黑白雙刃在半空中劃出兩道詭異的弧線。
沒有硬踫硬的踫撞。
左手白刃極其輕柔地切入正前方水龍卷的波谷，那是能量線條最稀薄的節點。右手黑刃順勢一挑，刀鋒劃過能量脈絡，傳來一種切斷緊繃琴弦的滯澀感。
嘩啦。
原本氣勢洶洶的水龍卷，徹底淪為被抽去脊梁的軟體動物，在一陣不規則的形變後，直接潰散成漫天水花。漫天水花砸在青石地板上，砸出一個個深坑，碎石飛濺。
共磐胸口發悶，剛捏好的下一個法訣被迫中斷。反噬的力道讓他那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喉嚨里泛起甜腥。
怎麼回事？
沒等他想明白，月詠汐已經化作一道殘影，從潰散的水幕中穿梭而過。
黑白雙刃在半空中上下翻飛，每一次揮動，都堪比外科醫生的手術刀。切斷、挑飛、順水推舟。她根本不去對抗重水的力量，而是專挑能量流動的關節處下手。
平時連廚房里鹽和糖都分不清的天然呆，在戰場上卻展現出了比超級計算機還要精密的計算能力。每一刀下去，共磐的防御系統就會癱瘓一角。他那些大開大合的魔法攻擊，頻頻胎死腹中。
節奏全亂了。
他引以為傲的“四海歸一”領域，原本是一個完美的閉環，生生不息，連綿不絕。但在月詠汐那雙異瞳的注視下，這個完美的閉環被拆解成了一個個獨立的零件。只要卸掉其中一個齒輪，整台機器就會陷入癱瘓。
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個年頭、習慣了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共工部族長，終于體會到了手忙腳亂的滋味。
“你到底做了什麼！”共磐怒吼，聲音里夾雜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月詠汐根本不搭理他，身形化作鬼魅在水流的縫隙中閃爍，距離上方那滴本源真血越來越近。
不能讓她靠近那里！
那滴本源真血是他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軟肋。一旦真血受損，他的境界甚至都有出現跌落的風險。共磐腦門上青筋暴起，他顧不上反噬的內傷，瘋狂壓榨體內的巫力。周遭所有的重水被強行抽調過來，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又一面厚重無比的無定形水盾。層層疊疊，堪比嘆息之牆，徹底封死了月詠汐向上的去路。
水盾剛一成型，月詠汐前沖的步伐毫無征兆地一頓。
腳腕以一個反人類的角度扭轉，整個人在半空中完成了一次反物理的折返。目標變了。黑白雙刃交叉成十字，攜帶著切開一切的鋒芒，直奔共磐本體的咽喉部位而去。
擒賊先擒王？
共磐心中冷笑。刺客的通病，總是喜歡追求一擊致命的快感。但在萬物境的絕對防御面前，這種行為無異于以卵擊石。他本能地將上方水盾的能量抽調下來，全部堆砌在咽喉前方。只要擋住這一擊，他就能趁著對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空檔，將其徹底碾碎。
刀鋒距離水盾只剩下最後三寸。
千鈞一發之際，月詠汐雙刃上的光芒突然收斂。她沒有砍下去，而是將雙刃平貼在水盾表面，右腿彎曲，腳尖重重地點在刀背上。
借力，反彈。
砰。
水盾表面蕩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借助這股反沖力，月詠汐整個人化作脫離地心引力的火箭，以比之前快上兩倍的速度，拔地而起。
目標，依然是上方那滴本源真血。
聲東擊西。
“豎子敢爾！”
共磐雙目圓睜，連眼角都崩裂出細微的血痕。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這個看起來毫無感情波動的丫頭給耍了。
但已經晚了。
失去了能量支撐的上方水幕，在月詠汐的雙刃面前比白紙還要脆弱。黑白光刃交錯著切開最後一道防御，刀尖長驅直入，穩穩地抵在了那滴散發著洪荒氣息的黑色本源真血上。
只要再往前遞送半寸，這滴維系著整個重水領域的陣眼就會徹底崩潰。
空氣在這一秒停滯。
周圍的水流失去了控制，開始遵循原本的重力法則，嘩啦啦地砸向地面，將原本就殘破不堪的宮殿沖刷得更加狼藉。
共磐那張剛毅的臉龐因為極度的憤怒和驚恐而變了形。百年修為，無敵防御，居然被一個八十九級的刺客逼到了絕境。
恥辱。奇恥大辱。
他堂堂共工部族長，巫族七大長老之一，居然被一個小丫頭片子逼到了要動用底牌的地步。這要是傳出去，他共磐以後在創世大陸還怎麼抬得起頭？
“休想！”
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從共磐喉嚨深處擠了出來。他沒有選擇求饒，也沒有選擇重新組織防御。這位固執的遠古大巫，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屬于巫族的凶悍本性。
既然防不住，那就都別活了。
他雙手結出一個極其古老且繁復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詞，每一個音節都伴隨著空間的不規則震顫。他毫不猶豫地切斷了自己與本源真血的聯系，強行逆轉了真血外圍的最後一道防御法陣。
原本安靜懸浮的黑色血液，表面突然泛起刺眼的紅光。毀滅性的能量波動在狹小的空間內瘋狂膨脹。周圍的氧氣被直接抽干，殘存的重水在恐怖的高溫下氣化，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
這股能量一旦徹底引爆，別說這間宮殿，就連外面的半座山頭都會被夷為平地。身處爆炸最中心的月詠汐，連灰都不會剩下。
這是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打法，放棄了所有的防御和技巧，只剩下最純粹的毀滅。
玉石俱焚。
熱浪撲面而來，燒焦了月詠汐額前的銀白色碎發，空氣中彌漫著蛋白質燒焦的糊味。
退嗎？
只要現在收刀後撤，以她的速度，還能在爆炸前退出核心殺傷範圍。
但月詠汐沒有退。
對于一個刺客來說，退縮就意味著死亡。她的字典里，從來沒有“放棄”這兩個字。哪怕是面對萬物境強者的自爆，她也要在對方引爆之前，先一步切斷那根導火索。
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中，倒映著越來越盛的毀滅紅光。沒有畏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偏執的瘋狂。
她雙手握緊刀柄，頂著那股足以將人烤熟的高溫，迎著即將引爆的本源真血，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再次向前跨出了一步。
黑白雙刃，寸寸挺進。
“要死，一起死！”
清脆的聲音穿透了能量雜音，砸在宮殿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