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離煜哲喉結劇烈滾動，低沉且晦澀的音節在唇齒間粗糲地摩擦而出。他雙手死死攥緊戰戟長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著駭人的青白。體內屬于九十級強者的罡氣再無半分收斂，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崩域級技能的威壓猶如實質化的十萬大山，沉沉壓向這方殘破不堪的天地。
焚世•燼滅龍獄！
六個字吐出，言出法隨。
第二層殘存的空間結構在這一聲暴喝下徹底崩盤。原本五彩斑斕的元素亂流、幽藍的靈魂之火、連同玄曦那頭燦爛奪目的金發，全都在視野中被蠻橫地褪去了原有的色彩。
世界只剩下極致的黑與白。
光線被強行剝離，聲音被無情抽干。呼嘯的狂風停歇，冰層斷裂的 嚓聲消弭無蹤。周遭的一切陷入了詭異的無聲狀態，儼然一部年代久遠的默片。這是崩域級力量對物理法則的強行篡改，是不講道理的絕對壓制。在神恩歷1007年的創世大陸上，能將區域法則扭轉到這種地步的，唯有立于金字塔頂端的寥寥數人。
在這片黑白交織的領域里，鐘離煜哲便是唯一的主宰。他那身暗金雲紋點綴的赤紅衣衫也化作了濃重的墨色，唯有眼瞳深處的龍焰，還在倔強地跳躍著，彰顯著他火龍族少主的霸道與狂傲。
虛空深處，黑白相間的火焰交織盤旋，化作一條條張牙舞爪的滅世炎龍。沒有震耳欲聾的咆哮，這些由湮滅法則構成的龍影，無聲無息地鑽出空間裂縫，將那尊巍峨的冰霜巨人死死纏繞。
極寒與極熱的踫撞，理應產生天崩地裂的能量激蕩。
偏偏沒有。
黑白火焰所過之處，連最微小的水汽分子都被直接抹除。
冰霜巨人厚重的冰甲上，那些代表著玄冥部最高信仰的古老祭祀銘文還來不及閃耀，便在黑白雙色的火光中化為烏有。它那足以抵擋傳奇境強者全力一擊的龐然身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蒸發。
沒有水滴落下，只有徹底的虛無。
玄曦立于巨人胸腔的核心位置，蒼白的臉上毫無生機。他咬緊牙關，拼盡全力壓榨著體內殘存的魔力，操控巨人舉起那把幾十米長的冰霜巨劍，迎頭劈向纏繞在身上的火龍。
這已經是玄冥部族長最後的倔強。他討厭爭吵，更討厭殺戮，但他身後站著整個玄冥部，他退無可退。
劍鋒尚未觸及龍鱗。
黑白火焰順著劍身逆流而上，那顆瓖嵌在劍柄處、散發著凍結時空波動的冰魄晶核，連半個呼吸都沒撐住，直接化作一灘灰燼。長劍寸寸消融，連點渣滓都沒剩下。
引以為傲的絕對零度，在焚世龍焰的壓制下，顯得蒼白無力。神恩系統賦予的魔源體系，在崩域級的法則碾壓面前，迎來了全面潰敗。
短短幾次呼吸的功夫。
百米高的冰霜巨人被焚燒殆盡。漫天飛舞的冰晶雪屑連同那駭人的威壓，全被黑白火焰吞噬得干干淨淨。
半空中，只剩下玄曦單薄的身影。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呼出的白霧剛一離唇便被高溫蒸發。那條被他視若珍寶、緊緊裹在脖子上的毛皮圍巾，邊緣已經被烤得焦黃，散發著難聞的糊味。這可是他花了半個月時間，從極北冰原的雪獸身上一點點收集來的，那是他在這徹骨寒冷中唯一的慰藉。
魔力透支的反噬排山倒海般襲來，玄曦眼前陣陣發黑，連維持凌空站立的姿態都成了奢望。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墜落。
失重感包裹全身，玄曦索性放棄了抵抗。
就在此時，鐘離煜哲動了。
他一步跨出，身形直接無視了空間距離，猝然出現在玄曦面前。
暗紅色的龍焰在眼瞳深處瘋狂跳躍。鐘離煜哲雙手緊握戰戟，攜著摧枯拉朽的毀滅氣息，由上至下，朝著玄曦的胸膛狠命劈落。
戟刃未至，銳利的罡風已經割破了玄曦的衣襟，刺骨的寒風灌入，凍得他直打哆嗦。
避無可避。
擋無可擋。
玄曦天藍色的眼眸里倒映著那柄持續放大的戰戟，沒有驚恐，只有深深的疲憊。他甚至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任由那足以劈開天地的力量當頭罩下。
真是不甘心啊。玄冥部的族人們，還在等著他帶回溫暖的火種。他還沒來得及在陽光下好好睡一覺，還沒來得及收集更多毛茸茸的毯子。
他閉上眼楮，等待著最後的裁決。
戰戟帶起的勁風刮得臉頰生疼，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就在戟刃即將觸及玄曦胸前肌膚的剎那，鐘離煜哲的視線掠過了玄曦的臉。
那是一張蒼白到毫無生機的臉，哪怕面臨死亡，那雙天藍色的眼眸里也沒有對生命的乞求，只有對未能完成某種使命的遺憾。尤為刺眼的，是玄曦那雙凍得發紫的手，正死死護住胸前那條烤焦的毛皮圍巾。
鐘離煜哲握戟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是個不善言辭的火龍族少主，平日里習慣用單音節詞匯來解決問題。但在他那顆被烈焰包裹的心髒里，藏著不能觸踫的逆鱗。他看到了玄曦眼底那份為了守護某樣東西而燃燒殆盡的執拗。
太神似了。
這種眼神，和他在篝火旁發呆時，偷偷用火龍晶雕刻出的那個身影太神似了。同樣是為了在意的人可以豁出性命，同樣是哪怕跌入泥潭也要仰望星空。
殺意在這一剎出現了裂痕。
鐘離煜哲雙臂青筋暴起，猶如虯龍般盤根錯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硬生生止住了下劈的趨勢，手腕強行翻轉，拼著罡氣逆流的反噬風險，將那道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生生偏移了半寸。
戰戟貼著玄曦的左肩擦身而過。
狂暴的力量順著戟刃傾瀉而出，直接劈在玄曦身後的宮殿牆壁上。
厚重的牆壁連同那片空間，被這道力量生生切開一個深不見底的空洞。空間亂流順著缺口瘋狂涌入，卻又被殘存的黑白火焰無情吞噬。
玄曦睜開眼。
風停了。
黑白兩色的領域逐漸褪去，色彩重新回歸視野。第二層宮殿的殘骸重新披上了昏黃的光暈。
他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鐘離煜哲。
這位赤龍谷少主依舊保持著劈砍的姿勢，胸膛劇烈起伏。由于強行收回崩域級的力量，他的雙臂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虎口處甚至滲出了幾點殷紅。那雙黑白雙色的異瞳死死盯著玄曦，眼底的情緒復雜得讓人讀不懂。沒有勝利者的倨傲，沒有對弱者的憐憫，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隱忍。
玄曦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又看了看身側那個被劈開的空間空洞。
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打濕了睫毛。
他抬起手，有些遲鈍地摸了摸脖子上那條邊緣焦黃的毛皮圍巾。手指觸踫到粗糙的焦痕，胸腔莫名泛起一陣酸澀。
腦海中盤旋著碩大的問號。
作為玄冥部的族長，他太清楚剛才那一擊的分量。生死搏殺，勝負只在須臾。對方明明可以一擊斃命，卻在最後關頭拼著極高的風險收了手。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創世大陸弱肉強食的鐵律。
為什麼？
玄曦張了張干裂的嘴唇，喉嚨干澀得發緊，連吞咽口水都成了一種折磨。
他看著鐘離煜哲，看著這個前一秒還要將他挫骨揚灰，後一秒卻寧願自己受傷也要偏轉鋒芒的男人，問出了整場戰斗的第二句話。
“為什麼……不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