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遲眼皮狂跳。
視線盡頭，那把純由氣流壓縮定型的青金長弓，正散發著讓他頭皮發麻的法則波動。慵懶？早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這位巫族句芒部的族長，平生最討厭麻煩，可眼下這麻煩，要命。
九十一級傳奇境的直覺在瘋狂示警。那絕非常規元素的簡單堆砌，那是凌駕于單純破壞之上的‘理’。神恩系統那死板的等級劃分，在這一刻出現了嚴重的認知偏差。八十九級對九十一級，本該是毫無懸念的降維打擊，結果現在，他這位萬物境之上的傳奇，居然被反向施壓了。
“真不讓人省心啊……”句遲嘟囔著，寬袍大袖下的雙手驟然合攏。十指交叉，手背青筋暴起，猛然下壓，死死拍在滿目瘡痍的泥沼之中。
森羅萬象，萬木龍騰。
泥沼劇烈翻滾，地層深處傳來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八道粗壯得需數人合抱的虯結木柱破土而出，拔地參天。這可不是死物，蒼翠鱗甲覆蓋其上，枯木逢春化作張牙舞爪的蒼龍形態，裹帶著九十一級強者的狂暴木系魔源，咆哮著絞殺向前方的青金光影。八方封鎖，避無可避。每一條木龍都長著猙獰的倒刺，只要擦破一點油皮，蘊含其中的麻痹與致幻毒素就能讓人徹底失去戰斗力，變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正常射手遇到這種陣仗，第一反應絕對是拉開距離，尋找制高點，利用射程優勢進行風箏戰術。神恩系統給森風逐影這個職業設定的固定模式，就是遠程消耗，絕不近身。
可端木靈犀偏不。
她赤足輕點虛空，腳踝上纏繞的花藤迎風舒展，甚至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催生出幾朵嬌艷的小花。退？何須退。風，何曾懼怕過阻礙！
青金色的身影化作一縷沒有實體的穿堂風，不退反進。她完全舍棄了防御姿態，迎著最前方那頭張開血盆大口的木龍直沖而去。
兩者交錯的剎那。
端木靈犀手腕翻轉。那把無形有質的風之弓，被她當成了短刃。極度壓縮的風元素在弓臂邊緣形成了一道肉眼難辨的高頻震動切割線，那是純粹到極致的風之利刃。
嗤啦——
刺耳的銳鳴聲中，木龍引以為傲的蒼翠鱗甲，連帶著堅硬如鐵的木質軀干，被風之弓硬生生切開一條深可見骨的豁口。木屑紛飛，青色的汁液狂飆而出，灑落在泥沼中，腐蝕出一大片焦黑，冒出刺鼻的白煙。
還沒完。
端木靈犀左手虛捏，一支閃爍著耀眼生命之光的‘森羅之箭’早已成型。她甚至沒有搭弓拉弦，而是反手一按，將這支凝聚了周遭殘余木系能量的箭矢，零距離、硬生生懟進了木龍剛剛被切開的傷口深處。
引爆。
狂暴的生機在封閉的木龍體內產生質變。物極必反，催生到了極致便是毀滅。龐大的木龍軀干從內部開始崩解，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飛舞的碎木塊與青色光點。
句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常年掛在臉上的倦怠蕩然無存。他連連倒退兩步，失聲破音︰“近戰射擊？！你瘋了嗎！哪家射手把弓當大砍刀使啊！”
太離譜了。這葉族少族長腦子里裝的都是什麼？這違背了神恩系統的職業常識好嗎！誰教你這麼玩弓箭的！
端木靈犀根本不搭理他的吐槽。
借著木龍崩碎的氣浪沖擊，她輕盈的身軀在半空靈巧翻滾。青金色的眼眸中，絕對理智的光芒流轉。風，無處不在。她感知到了剩下七條木龍的每一次游動，每一次氣息吞吐。氣流的走向，就是她的全息瞄準鏡。
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她卻如履平地。
拉弓，滿弦，松手。
咻咻咻咻咻咻咻！
七道青金色的流光，拖拽著長長的尾焰，以極其刁鑽、違背物理常規的弧線射出。沒有一箭是直線，它們順著氣流的渦旋，繞過木龍揮舞的利爪，精準無誤地釘入七條木龍的七寸要害。
摧枯拉朽。
七條龐然大物齊刷刷僵直，緊接著，被箭矢中蘊含的風木交融之力徹底貫穿，死死釘在泥沼之上，動彈不得。生機被迅速抽離，最終化作一地枯枝敗葉，隨風消散。
句遲呼吸急促起來。他引以為傲的領域壓制，竟然成了對方的補給站。
端木靈犀落地，縴細玉足懸浮于地表半寸，腳下生出微小的氣旋。她甚至沒有喘息。剛才那番高強度爆發，非但沒有抽干她的體力，反而讓她周身縈繞的青金光芒越發璀璨。
“你在吸我的能量？”句遲後槽牙咬緊。
他感知得很清楚。自己領域內彌漫的木系魔源，正源源不斷地被端木靈犀牽引、吸收。她將風作為媒介，將木作為箭矢，生生不息。這算什麼？用我的藍條，打我的血條？
這種無視能量壁壘，強行轉換他人物質為己用的手段，簡直像極了某個被稱作凌伊殤的怪胎。那個家伙仗著自創的九轉逆熵訣，身體就像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什麼罡氣、魔源、精神力，統統能吞噬轉換。更有那變態的‘幽熒’右眼，看破一切本質。現在倒好，連一向乖巧恬靜的葉族少族長，也學壞了！這丫頭剛才那洞悉木龍弱點的一擊，簡直得了凌伊殤那洞察之眼的真傳。
不信邪的巫族長老雙手快速結印，試圖發動自己最擅長的‘生命汲取’。他要把這丫頭體內的生機強行抽干，讓她變成一具干尸。
沒用。
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端木靈犀放空感官後，已經不再是一個獨立的生命個體。她是高山上吹過的寒風，是峽谷里回蕩的回音，是穿過樹葉縫隙的嘆息。她化作了整片森林的呼吸。
去抽干風的生命？去剝奪森林的呼吸？荒謬。
“你對木之力的運用，是催生。”端木靈犀清冷的聲音在林間回蕩，不帶波瀾，陳述著一個事實，“但風，包容萬物。你的木，現在是我的箭。”
句遲沉默了。
看著眼前這個骨齡才二十三歲的葉族小姑娘，他那顆因為常年睡大覺而生銹的心髒，罕見地加速跳動起來。九十一級傳奇境強者，被一個八十九級萬物境的晚輩逼到這步田地。傳出去，巫族七大長老的臉往哪擱？
好一個不破不立。
好一個近戰射擊。
“麻煩。真是太麻煩了。”句遲低聲呢喃。聲音里卻沒有了以往的消極怠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狂熱的好勝心。多久沒有這種被人逼到牆角的感覺了？自從踏入傳奇境，他連打架都覺得費事，能用毒草麻痹對手就絕不動手。
今天，算是踢到鐵板了。
他抬起手，一把攥住自己那件寬松舒適的青色麻布長袍。
刺啦——
長袍被暴力撕裂，隨手一扔。
精壯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氣中。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皮膚上，密密麻麻地烙印著古老、繁復、透著蠻荒氣息的墨綠色巫族圖騰。這些圖騰原本沉寂，此刻卻活了過來。它們順著肌肉紋理瘋狂游走，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遠古威壓。
周圍被端木靈犀掌控的風元素，竟然在這股威壓下出現了凝滯。
句遲原本半眯的眼楮，徹底睜開。深邃的眼眸底處，不再是看透世俗的慵懶，而是神明俯瞰螻蟻的漠然。
“既然你領悟了法則。”
句遲雙手合十，掌心之間爆發出刺目的幽綠強光。整個人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拔高聲，肌肉膨脹，圖騰離體環繞，化作實質的防御層。
“那我就用神明賜予的力量，來碾碎你這討人厭的清風！”
“巫族秘術。”
“句芒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