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甦沿著回廊往前跑，晨光從廊柱間漏進來，照在地磚上，金燦燦的。
遠遠的能看到正在掃灑的寺人。
跑到大殿附近的時候，殿門還關著。里面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听不真切。
扶甦在台階最下面一階坐了下來，把兩只小手放在膝蓋上，等大人散朝。
其實秦國並不是每天都有朝會，不像後世形成了規定，一般是有事開，沒事就不開，只是這段時間秦國大小事接連不斷，所以朝會頻率比以前高了許多。
等了沒多久，殿門開了。
領頭的還是李斯頓弱他們，不過比起上次的小會，這次多了許多人，例如王翦，姚賈，王綰，昌文君，蒙武等人。
這次朝會甚至連老將蒙驁都來了，平時還是很難看到他們齊聚的。
大臣們看見坐在小公子又坐在台階下面，紛紛避開，低頭行禮，匆匆走過。
頓弱經過扶甦身邊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公子早。”
“早。”扶甦仰著臉看他，“您吃草莓了嗎？”
頓弱愣了一下，“什麼？”
“草莓，紅紅的，甜甜的，大人昨天讓人送去你府上的，你吃了嗎？”
頓弱張了張嘴。
他確實收到了一袋東西，紅紅的果子，不知道是什麼，不過味道很好，不像是秦國有的東西。
“吃了。”頓弱說，“好吃。”
扶甦笑了。
“對吧！扶甦就說好吃。”
頓弱嘴角抽了一下，匆匆走了。
和他一起走的大臣便詢問頓弱公子說的草莓是什麼，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說是大王賞賜的一種水果，走在後面的李斯和尉繚知道內幕，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扶甦從石階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往殿里跑，門口的侍衛沒攔，嬴政吩咐過說過，要是公子來了讓他進來。
殿內，嬴政正靠在憑幾上閉目養神，听見腳步聲，他睜開眼楮。
(憑幾類似一個小炕桌，用來靠著也行，撐著也行，西周便有記載)
扶甦已經跑到他面前了，仰著臉看他，嘴角彎彎的，“大人！”
“嗯。”
“大人吃草莓了嗎？”
嬴政看了他一眼。“吃了。”
“好吃嗎？”
“尚可。”
扶甦笑了，笑得很滿意，得到了他想象中的答案，他爬到嬴政旁邊的坐席上，跪坐好，手撐著腦袋。
“大人，扶甦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用那個牙刷刷牙了，草莓味的，刷完之後嘴巴是甜的。”
嬴政沒有說話，他沒有告訴扶甦，扶甦給他那支牙刷和牙膏後他馬上就試用了一下，確實比青銅牙刷好用。
“大人，扶甦的牙齒現在很白。”扶甦咧開嘴，“大人你看。”
嬴政看了一眼。“嗯。”
扶甦歪著頭看了看嬴政的臉。“大人，你今天皺眉了嗎？”
“沒有。”
“那扶甦看看。”扶甦湊近了，盯著嬴政的眉頭看了好幾秒，“確實沒有，大人今天心情好。”
嬴政沒理他，拿起一卷竹簡展開。
扶甦安靜地坐在旁邊，晃著兩條短腿。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大人，昨天晚上那些水果，你給後宮各妃送了一些，還給李斯、尉繚、頓弱他們府上送了一些是不是。”
嬴政的手指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寧姊告訴扶甦的。”扶甦說，“大人，你為什麼要送給他們？”
嬴政沉默了片刻。
“因為他們是大人的臣子，嗯…就像你的侍女對于你。”
扶甦想了想，似懂非懂，“那他們吃了草莓，會不會很高興？”
“會。”
“那他們高興了，會不會更認真地為大人做事？”
嬴政放下竹簡，看著扶甦，這個小東西，有時候聰明得不像三歲。
“會。”
扶甦笑了起來，很是開心，“那大人以後要多送，哥哥說過，吃甜的東西會讓人心情好，心情好了，做事就順了。”
嬴政沒有說話，但手指在案幾上輕輕叩了一下。
噠。
扶甦看到這個動作，知道大人把他說的听進去了。
“大人，”扶甦又開口了，“扶甦今天想去哥哥那里。”
嬴政瞥了他一眼。
“功課寫完了？”
“寫完了！昨天寫完了！三十遍‘嬴’字！大人昨天檢查過了的！”
嬴政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麼，停頓了一會後。
“去吧。”
扶甦從坐席上蹦起來，行了一禮，轉身就往外跑。
跑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嬴政。
“大人，扶甦會給大人帶好吃的。”
嬴政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提醒了一句，“記得昨天讓你帶的話。”
“扶甦記得！”
扶甦邊跑邊回應道，啪嗒啪嗒的，消失在晨光里。
嬴政一個人坐在殿內，望著扶甦跑出去的地方，他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
扶甦跑回偏殿的時候，蘭和寧正在收拾案幾。
“蘭姊，寧姊，扶甦要去哥哥那里！”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筆，跑到案幾前，把筆尖往水里一蘸。
因為急著過去，大人也都知道了這件事，所以他也沒有遮掩，畢竟蘭和寧對他來說也是家人一樣的存在呀！
水滲進去了，地磚開始變暗，水面從地底下滲上來，漫過他的腳背。
扶甦抱著筆，回頭又看了蘭和寧一眼。
“大人剛剛同意了的，那些水果你們分了吃了吧，不吃就會壞掉的。”
旁邊是听說公子說會消失，有了心理準備，但真正看到還是有些嚇傻了的蘭和寧，水面沒過扶甦的腳踝，沒過他的小腿，整個人往下一沉。
水面恢復平靜，地磚干干淨淨。
兩千多年後。
甦園正在廚房里煎蛋。
書房里忽然傳來“嗒”的一聲。
他關了火，擦了擦手，走進書房，書桌上，那支筆躺在稿紙旁邊，旁邊出現了水旋渦他知道扶甦要過來了。
果然一只小手伸出來，熟悉的方式熟悉的地點，甦園握住那只小手往上一提，扶甦從水里走了出來。
這次衣服是干的，頭發好好的，發髻也沒歪。
“哥哥！”他一把抱住甦園的腿。
甦園彎腰把他從水里撈出來，“你爹知道你來嗎？”
“知道！”扶甦摟著他的脖子，“我和大人說過了！”
甦園笑了，“那你今天想吃啥？”
扶甦歪著頭答道，“扶甦已經吃完早膳了，扶甦不餓，哥哥吃吧。”
甦園把他放下來，牽著他的手往廚房走。
扶甦乖乖地跟著，然後想起來什麼似的，“對了，大人讓扶甦帶句話給哥哥。”
“什麼話?”
“秦國可否統一天下。”
甦園听到後沒有立即回答，他知道的嬴政是史書上的形象，且多是中年後的性格，要不就是從扶甦口中了解的嬴政。
二十多歲的年輕秦王，該怎麼和嬴政相處他還沒想好。
想了一會後，甦園大致有個框架了，“扶甦，告訴你爹，秦國會統一天下的。”其余的他沒有多說。
而扶甦得到了答案也沒有糾結這個事情，只想著回去就這麼回答大人就好了。
甦園打開微波爐，拿出了里面的三明治，還有旁邊放在熱水里溫著的牛奶，給自己拿了一盒，又給扶甦遞了一盒。
“這個是牛奶，不填肚子的，喝了能長得高。”
扶甦好奇的接過牛奶，學著甦園拿出吸管插進了牛奶盒里。
甦園把早餐端到了客廳，坐在沙發上，扶甦也跟著爬上了沙發坐著，手里還捧著牛奶。
“哥哥，這個甜甜的，沒有酸味。”
“這個是純牛奶，那天喝的是酸奶，是不一樣的，還有，你要嘗嘗這個嘛?”
甦園說完把手里的三明治放到扶甦前面。
“扶甦用過早膳了，扶甦不餓。”
扶甦喝著牛奶瞧了一眼三明治，紅紅綠綠，白白胖胖的，于是又補充一句。
“不過扶甦還沒完全飽，還可以吃一點點。”
他的兩個手指比出一點點的手勢。
甦園哭笑不得，于是分了三分之一給他，扶甦歡喜地接過三明治，學著甦園一口牛奶一口三明治吃了起來。
“好吃！”
他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像一只小倉鼠，甦園邊吃邊問他。
“扶甦，我問你個事。”
扶甦抬起頭，嘴角還有一點三明治屑。
“什麼事呀哥哥？”
“你想不想出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