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的心跳停止後的第四天，白奇仍然坐在舊倉庫里。
桌上的稿紙已經堆了厚厚一摞，有些紙頁的邊緣卷了起來，
有些上面沾著干涸的茶漬，還有幾張被橡皮擦過太多次，紙面磨得發薄。
鉛筆屑散落在桌面上，混著掰碎的壓縮餅干渣，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盯著屏幕上那條平直的線看了很久，然後合上電腦，從書架上重新抽出一沓空白的稿紙。
第六版算法在核心心跳消失的那一刻就徹底失效了。
那些基于周期性規律構建的公式，沒有了心跳作為參照，
就像一台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卡死在原地。
白奇花了整整一天確認這個事實，然後接受了它。
他需要一版全新的算法。第七版。
這一次，他不能用核心心跳，不能用核心信號。
唯一能用的，只有樹苗根須自己留下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痕跡——生長速度時快時慢的記錄，
分株頻率的隨機波動，發光強度與深度的非線性關系，根須黏液的活性變化曲線。
這些數據像是一堆被打碎的拼圖，每一片都不完整，每一片都充滿了不確定性。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拿起鉛筆，在最上面那張稿紙的左上角寫下了第一個假設。
筆尖在紙面上劃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舊倉庫里听起來格外清晰。
他的字跡還是那麼工整，一筆一劃，每一個符號都寫得端端正正。
這是他從黑鴉大學養成的習慣，方嶼說過，公式寫不清楚，推導就容易出錯。
何小葉從礦道里上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路過舊倉庫，看到里面亮著燈，推門進來。
白奇還坐在桌前，姿勢和她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仿佛一整天都沒有挪動過。
他的眼楮下面有兩團很深的青黑色，手指上纏著好幾條創可貼，每一條下面都是新的水泡。
“白奇，你吃飯了嗎。”
白奇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包還沒拆封的壓縮餅干，
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放在那里的了。“還沒。”
何小葉沒有說什麼。她轉身走出舊倉庫，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面條回來了。
面條是掛面，湯底是清水，撒了一小把莫雨珊寄來的茶干碎末。
她把碗放在桌角，把筷子遞給他。“先吃。”
白奇接過筷子，低頭看著那碗面。
面條有些坨了，湯汁也快干了，但熱氣還在。他夾起一筷子，塞進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用吃飯這件事告訴自己，還活著，還能繼續。
何小葉坐在他對面，把那本舊教材翻開。
她不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醒著。
教材已經翻到了最後幾章，頁角折了很多記號，有些段落用紅筆劃了線，旁邊寫著她的筆記。
字跡工整，和她組裝校準終端時的認真一模一樣。
白奇吃完面，把碗放在一邊，拿起筆繼續寫。
鉛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和窗外遠處主引擎的低鳴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舊倉庫的燈光昏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牆上貼滿了波形圖和數據分析報告，從最早的引擎校準完成通知到核心第二次錨定的宣告，
按時間順序排列，像一條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延伸的線。
白奇偶爾會抬起頭看一眼那些圖紙，確認自己還在正確的方向上。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公式都要反復推導好幾遍才敢往下寫，每一條假設都要用現有的數據反復驗證。
有時候他會在一個步驟上卡住很久，盯著稿紙發呆，鉛筆懸在紙面上方，半天落不下去。
卡住的時候他就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看。
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比他第一次搬進這間舊倉庫時又寬了一些，
寬到能塞進兩枚硬幣了。他盯著那條裂縫，腦子里還在轉那些公式。
何小葉有時候會抬起頭看他一眼，但從不打擾。她知道他在想事情，想通了就會繼續寫。
推導過程比他預想的更加艱難。
以前有核心心跳作為參照，他可以在波形圖中找到穩定的節奏，
像一條河，不管怎麼彎怎麼拐，總在往下流。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樹苗自己留下的那些零散的痕跡——根須生長速度的快與慢，
分株頻率的高與低，發光強度的亮與暗。
這些數據像是被風吹散的沙子，他要把它們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拼成一張完整的圖。
他把寫好的稿紙按順序排好，用夾子夾住，放在桌角。
每一頁都標了頁碼，從第一頁到第四十頁，再到第五十頁，一筆一劃，整整齊齊。
何小葉有時候會在他離開的時候偷偷看一眼那些稿紙。她看不懂全部，但能看懂一部分。
那些公式像是一步步的台階，從最簡單的假設開始，
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沒有跳過任何一步。
她能感覺到，那些公式里藏著一種很深的邏輯，一種只有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才能找到的方向。
就像那些根須，在幾百米深的地下，沒有光，沒有路標，但它們知道該往哪里長。
核心不說話了，它們就自己找路。
白奇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但那股清甜的草香還在。
他放下茶杯，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下了一行新的公式。
這一次，他的手沒有停。
筆尖在紙面上飛快地移動，一行接一行，一頁接一頁。
那些之前卡住的地方忽然變得通暢了，像是一條被堵了很久的河終于找到了出口。
鉛筆劃過的沙沙聲越來越快，和窗外遠處主引擎的低鳴聲交織在一起，在安靜的舊倉庫里回蕩。
何小葉抬起頭，看著他的筆在紙上飛速移動，一個字都沒有說。
她只是把那杯茶又往他的手邊推了推，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看書。
天亮的時候，白奇寫完了第七十三頁。
推導還沒完，但最關鍵的那個核心公式已經落在紙上了。
他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晨光看了很久。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紙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照得很清楚。
公式很長，佔據了整張紙，從左邊一直寫到右邊，沒有空格，沒有換行。
每一個符號都寫得很工整，每一筆都很有力。
他盯著那個公式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它是對的，又像是在跟它說，你終于來了。
何小葉從對面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身後，看著那張紙。
她看不懂全部，但她能看懂那個公式的形狀。
它不像前幾版算法的那些公式那樣簡潔。它很復雜，很長，像一條在黑暗中蜿蜒了很久的路。
但它很清楚，每一條分支都標得很清楚，每一個轉折都寫得很明白。
白奇在公式下面標注了一行字。
“新歷九十九年四月十日，第七版算法核心公式推導完成。待驗證。”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把積攢了好幾天的濁氣全都吐了出來。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那是長時間握筆留下的慣性。
何小葉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推到他的手邊。“白奇，喝口茶。”
白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那股清甜的草香還在。
那是莫雨珊新烘的那批果茶，用後院那棵小樹今年春天新長的嫩葉泡的。
他盯著窗外遠處的礦道入口。晨光正從東邊漫過來，把礦渣堆的輪廓照得很清晰。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這杯茶告訴自己，今天結束了，明天還要繼續。
何小葉站在窗前，也看著遠處礦道入口的方向。
光河的河面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暖白色光，和苗圃里那棵分株苗的熒光顏色一模一樣。
她把手掌貼在窗戶玻璃上，玻璃是涼的。
但玻璃外面，礦道深處的東西是溫熱的。
她能感覺到，在那很深很深的地方，樹苗的根還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