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清晨，礦區起了一層薄霧。
霧不大，在礦渣堆上方形成一層極薄的白色，像是夜里凝結的水汽還沒有完全散盡。
方嶼站在礦道入口，手里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鐵銹鎮方向的路。
沈遙準時到了，換了一雙舊靴子，靴底還帶著出廠時那種規整的、沒有被磨損過的花紋。
方嶼把一頂安全帽遞給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設備箱。
“只帶必要的。礦道里有些地方窄，箱子太大過不去。”
沈遙把設備箱打開，檢查了一遍里面的物品，然後把它重新扣好，背在肩上，跟著方嶼走進了礦道。
苦玉已經在里面等著了，站在第一個岔口旁邊，正在檢查速降繩的扣環。
看到方嶼和沈遙走過來，她點了點頭，目光在沈遙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繼續手里的活。
方嶼走在前面，苦玉跟在隊伍末尾。
沈遙走在中間，頭燈的光束在狹窄的礦道里晃動，她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一個習慣在陌生環境下保持觀察節奏的人。
在第一個轉彎處，沈遙在洞壁前停了一會兒，用手掌貼著岩壁表面。
她的手在岩壁上放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那組信號的振動。
方嶼沒有催她。沈遙收回手，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他們在光河下游那三棵苗的位置停下來。
方嶼蹲在河岸邊，用手掌貼著土面，感覺到那組信號正在以穩定的頻率從深處傳上來。
沈遙在他旁邊蹲下來，打開設備箱，取出一台便攜檢測儀，把探頭貼在土面上。
檢測儀的屏幕跳動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波形曲線和總部那份記錄一致。
方嶼看著她做完那組測量，站起來。“夠了嗎？”
沈遙看了看設備箱里還剩下的幾組取樣瓶，然後把它合上。
“還需要一組深層樣本。”她指了指腳下，“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去更深處那個位置。”
方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沿著那段舊礦道向下走，沈遙的那台檢測儀全程保持著記錄狀態。
她站在石室門口，像是被某種重量短暫的按住了，然後她跨進了門檻。
她把檢測儀的探頭貼在石室地面上，記錄了一組數據。
她站起來，把設備箱重新背好，走到門口，在方嶼面前站定。
“那組信號的數據我們已經記錄了，但它的意義還需要繼續觀察。
我會定期過來做後續采樣，直到那組信號的來源和目的被確認。”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如果你們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地方，可以直接聯系我。”
方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們沿著速降繩回到主礦道，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地面。
那天傍晚，沈遙在檔案館門口停了一下，靠在車門邊，給總部發了一組簡短的消息︰“老鴉嶺礦區實地采樣完成。信號源已確認。
來源穩定，頻率與前期監測數據一致。
建議納入長期跟蹤項目。”她發完消息，把手機收進口袋，上了車，沿著砂石路朝來時的方向駛去。
尾燈在暮色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鐵銹鎮盡頭的轉彎處。
……
沈遙離開之後的第三天，觀測站收到了一份正式的技術備忘錄。
備忘錄是用礦業協會的公文紙打印的，抬頭印著技術監測處的標志，
正文很短︰“老鴉嶺礦區周期性信號已獲確認，正式納入無風帶以太濃度監測項目長期跟蹤序列。
采樣頻率初步定為每季度一次，由技術監測處駐磐石城站負責執行，必要時可申請加密采樣。
如信號出現異常波動，礦區觀測站可直接向技術監測處報告。”
方嶼把那份備忘錄放在桌上，備忘錄沒有要求礦區配合執行任何額外操作，
只是確認了那組信號已經被納入了正式的監測項目。
白奇在看過那份備忘錄之後，在算法日志里記了一筆︰“三月六日，樹苗信號已正式納入無風帶以太濃度監測項目。
信號來源、頻率、振幅均已完成備案。”
他寫完之後把日志合上，放在書架中層。
三月九日，苦玉在早晨走進礦道的時候，那兩根新移栽的根須頂端的新芽已經長到了大約兩根手指的長度。
春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加速，那些在整個冬天積蓄的能量正在被釋放出來，在土面以下和土面以上同時延伸。
她蹲下來，那組信號從深處傳上來，穩定、持續、沒有中斷。
三月十二日傍晚，時也沿著砂石路走到檔案館，那捆繩索留下的壓痕已經完全被新落的灰塵覆蓋了。
他沒有在那里停留，繼續沿著路走回了觀測站。
……
三月中旬，礦區的野草開始瘋長了。
砂石路兩邊的草葉在幾場春雨之後躥高了一大截，有些已經開始向路中間蔓延，
像是春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收回那些在冬天被讓出的空間。
苦玉在三月十五日早晨走進礦道的時候，注意到那兩根新移栽的根須頂端已經長出了第二對葉子。
春季的生長速度比去年更快一些，像是整個根須網絡在完成了第一輪生長周期之後，正在用自己的節奏來加速。
白奇在三月十六日做了一次春季信號分析，那組信號的頻率已經恢復到了十秒一次，
像是整個網絡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春天已經完全站穩了。
他在日志里記下了那組數據，在旁邊標注︰“春季信號已恢復至全年最快頻率。全網運行正常。”
三月十八日，溫嵐坐在平房門口那把舊椅子上，
那排樹的枝條已經完全變綠了，像是春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覆蓋那些光禿了一整個冬天的表面。
她坐在那里，夜風從南邊吹來。她在那里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
沿著砂石路走到那三棵苗的位置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土面，感覺到那組信號正在從深處傳上來。
頻率已經完全恢復了，十秒一次，像是整條根須網絡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春天的到來。
三月二十日，方嶼沿著光河下游走了一趟，他在那間石室的位置停下來，門開著的縫隙比上次略寬了一些。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沿著河岸走回觀測站，像是用行走來完成一次例行的確認。
那天傍晚，時也走到那處洞窟的位置，劍氣已經恢復到去年秋天的長度了，
像是整個冬季的收縮期已經結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進入新的生長周期。
他收好劍，在洞窟里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礦道走回地面。
三月二十二日晚上，苦玉坐在觀測站門口那把舊椅子上，那本淺灰色的筆記本翻開在膝蓋上。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這一整年的記錄——那些數據在頁面上排列著，
像是礦道深處那些根須正在用自己的走向來回答她記下的每一個問題。
春天已經完全來了，像是某個她記了很久的答案終于在頁面上長出了完整的輪廓。
她在當天記錄的下方畫了一道線，然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