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時也獨自去了丘陵背面。
他沿著北偏西的方向穿過坡頂和第一道脊線，在昨天找到第十五塊木板的位置繼續往前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地勢在這里開始往上升，草皮變薄了，土層下開始露出淺灰色的基岩。
基岩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苔蘚，顏色比礦區內那些老岩石上的苔蘚更淡。
他在一處基岩露出的位置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岩面。
那組信號從岩層深處傳上來，比在草坡上更清晰一些，像是基岩本身在傳導信號。
他撥開岩面上那層薄苔蘚，在苔蘚下面發現了一道鑿痕。
那道鑿痕大約一指深，走向和木板上刻的“北偏西”方向一致，像是一條被刻在岩石上的方向標。
鑿痕的盡頭有一個極小的三角標記，尖端指向北偏西的方向。
他在那道鑿痕旁邊又找到了一處類似的刻痕，走向相同，末端也有一個三角標記。
兩道鑿痕之間的間距大約兩臂寬，像是某種重復的圖案。
他沿著基岩露出的邊緣繼續往前走，每走一段就能發現新的鑿痕。
這些鑿痕的走向都是北偏西，末端都有三角標記，像是一條刻在岩石上的路徑正在指引方向。
他走到基岩露出的盡頭時，鑿痕消失了。
基岩重新被土層覆蓋，前方的地勢繼續升高，土層變得更薄，但看不到新的鑿痕。
他在那片被土層覆蓋的位置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面感受了一會兒，信號還在，但比基岩露出的區域弱了一些。
他沿著原路返回，把那些鑿痕的位置和走向記在了筆記本上。
回到觀測站之後，他把那張記著鑿痕走向的頁面攤開在桌面上，和之前那幅疊加圖放在一起。
他注意到鑿痕的走向和疊加圖中弧線末端的走向幾乎重合，像是同一條路徑在岩石和紙張上以不同方式呈現。
白奇在下午把那張鑿痕走向圖和之前那些木板的埋藏位置做了比對。
他發現鑿痕的走向和那五塊木板連成的斜線方向完全一致，像是同一條路徑在到達基岩之後被刻在了岩面上，以更持久的方式繼續標記方向。
他在日志里記了一筆︰“丘陵背面基岩表面發現多處鑿痕，走向均為北偏西，末端有三角標記。
鑿痕走向與木板的排列方向一致，推測為同一路徑的延續標記。
路徑在基岩露出的區域以鑿痕形式存在，在土層覆蓋的區域以木板形式存在。”
何小葉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張圖。“像是在用不同的方式標記同一條路，土層厚的地方用木板，土層薄的地方用鑿痕。
像是同一條路在適應不同的地表條件。”
那天下午，方嶼沿著時也的路線去了一趟基岩露出的區域。
他在那些鑿痕旁邊蹲了很久，用手掌沿著鑿痕的走向逐一摸了一遍。
那些鑿痕的深度不完全一致，有些深一些，有些淺一些，但走向和間距都保持著一致的規律。
他在那片基岩露出的區域走了一個來回，注意到鑿痕的分布並不是連續的直線。
在基岩露出的最南端和靠近土層覆蓋的北端，鑿痕的密度比中間更密，像是路徑的起點和終點被刻意加深了。
他回到觀測站之後，把那個觀察結果告訴了白奇。
白奇在坐標圖上把鑿痕的分布區域標注了出來，發現那些鑿痕覆蓋的範圍正好在第十五塊木板和丘陵背面的最高處之間。
“像是這一段路被用不同的方式標記了兩次。”白奇說，“木板標記了從台地到丘陵背面的前段，鑿痕標記了從丘陵背面到基岩露出的後段。
兩段路的標記方式不同，但方向一致。”
那天傍晚，時也坐在桌前，把那五塊木板按順序排好，又把那張鑿痕走向圖放在旁邊。
他在想，木板和鑿痕之間的關系。
前段路用木板標記，木板可以被重新埋藏和移動，後段路用鑿痕標記，鑿痕被刻在岩石上，一旦刻下就無法更改。
像是標記的方式隨著地形和材料的改變而發生了調整。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夜風從門縫里滲進來，窗台上那枚鐵片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
他在想，那些木板和鑿痕所標記的路徑，最終指向哪里。
基岩露出的北端之後是土層覆蓋的區域，土層之下可能還有更深的基岩，也可能有其他的標記物。
第二天清晨，時也再次去了那片基岩露出的區域。
這次他帶了那枚鐵片和一把小鑿子。他在鑿痕最北端的位置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基岩表面，感覺到那組信號在那個位置的傳導方式和其他位置不太一樣，像是基岩內部有某種空腔，讓信號在穿過時發生了微弱的反射。
他用小鑿子沿著鑿痕最北端的邊緣輕輕敲了幾下，在岩面上敲下了一小塊碎片。
碎片脫落之後，露出下面一層顏色更深的岩面。
那層岩面上有一道極細的刻痕，走向和上方的鑿痕一致，但更細更淺，像是被刻在更深的位置。
他沿著那道細刻痕繼續敲下去，又敲下了一小塊碎片。
那道細刻痕在岩層中延伸了一段之後轉向了正北，不再沿著北偏西的方向。
他在那個轉向的位置停下來，看著那道細刻痕的走向和它轉向之後的方向。
正北。
他把那兩塊敲下來的碎片收好，沿著原路走回觀測站。
他把碎片放在桌面上，和那五塊木板並排擺著。細刻痕在岩層中的轉向，像是路徑在到達某個位置之後改變了方向。北偏西是前段路的方向，正北是後段路的方向。
白奇把那兩塊碎片放在顯微鏡下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岩層的質地和礦區深處那些古老岩壁的質地一致，像是同一套地層結構在不同位置上露出的表面。
細刻痕的走向在轉向之後變成了正北，像是路徑在到達某個節點之後被重新定向了。”
時也把那兩塊碎片收好，放進抽屜里和那些木板放在一起。
他在想，正北的方向繼續延伸，會到達什麼地方。
礦區在台地的南偏東方向，丘陵在台地的北偏西方向，正北則是丘陵背面的更深處。那里沒有勘探記錄，沒有任何已知的地標。
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片丘陵的輪廓。那組信號從地底傳上來，十秒一次。
他在想，那片丘陵背面的更深處，可能還有更多的標記物在等著被發現。
那天晚上，苦玉坐在桌前，把白奇那張鑿痕分布圖看了一遍。
她把圖上那道轉向的細刻痕和筆記本上那些暗綠色紋路的走向做了對比，發現細刻痕的轉向點和筆記本最後一頁那道最完整的弧線的末端位置大致重合。
她在日志里記了一筆︰“基岩細刻痕在正北方向發生轉向，轉向點位置與筆記本最後一頁弧線末端重合。推測該轉向點為路徑的一個關鍵節點。”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丘陵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連綿的暗色輪廓，像是大地上的一道道褶皺被時間壓平之後留下的痕跡。
她在想，那些木板和鑿痕和細刻痕所標記的路徑，最終會把她引向什麼地方。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桌前坐下，把那本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在頁面上方寫下了日期，
然後畫了一條從台地出發、經過丘陵背面、在細刻痕轉向點轉向正北的路徑簡圖。
她在正北方向的末端畫了一個小點，旁邊寫了一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