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许知微刚到医院，韩主任便把昨晚的电话记录递给了她。
“昨天那个家属临时来不了的伤员，情况已经问清楚了。”
伤员叫周明远，二十八岁，是北山驻地的一名战士。两个月前训练时受伤，左腿做过手术，如今恢复得不错，医生也认为可以转入下一阶段的休养和康复。
但他现在还不能长时间站立，上下床、洗澡和外出复诊，都需要有人协助。
原本安排得很妥当。
单位给他找好了一楼的住处，卫生所负责后续复查，妻子王秀兰也答应从老家赶来照顾。
可就在准备接人的前一天，王秀兰发来电报，说自己来不了了。
“为什么？”
“他们三岁的闺女病了，正在县医院住着。孩子离不开人，家里又没有其他人能接手。”
韩主任说着，把另一份材料摊开。
“周明远已经知道这事了。他提出不用妻子过来，也不用另外安排人照顾，说自己能行。”
许知微听完，先问：“主管医生怎么说？”
“不同意他现在独自生活。昨天下午重新评估过，短距离扶着拐杖能走，但洗漱和上下台阶还有困难。”
“那不能按原计划直接送回宿舍。”
“对。不过驻地那边有点着急，接送车辆已经安排好了，住处也收拾出来了。”
韩主任揉了揉眉心。
“他们觉得就差一个照顾的人，找两名战友轮流帮忙就行。”
许知微没有立即否定。
“轮流帮什么？每天几次？白天训练的时候谁在？夜里需要帮助怎么办？”
“这些还没安排清楚。”
她把材料合上。
“那就先把这些问清楚。不能一句有人照顾，就算有了接收条件。”
韩主任点点头，拿起电话准备联系负责协调的部门。
许知微则去处理自己的院内工作。
这件事已经进入正式的医疗和后勤协调流程，不需要她替各单位逐项下命令。她只参与必要的专业讨论，至于具体接收安排，应该由主管医生和相关负责人共同落实。
临近中午，北山驻地把补充情况送了过来。
卫生所能负责换药和复查，后勤也能保证周明远的饭菜供应。
可说到日常照顾，几个负责人便有了不同意见。
一名干部认为，可以安排同宿舍战友轮流帮忙。
卫生所的军医却提出，白天大家都要训练，有些需要协助的活动不能只靠临时搭把手。
后勤负责人则觉得，既然医院同意出院，总不能一直占着病床。
几个人隔着电话讨论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韩主任听完，直接问了一句：“接诊医院说的可以出院，是不是等于可以一个人回宿舍生活？”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不是。”
“那就先别争谁来接。把目前需要的照护条件列清楚，再找能满足这些条件的地方。”
到了下午，周明远本人也参加了出院安排的讨论。
他坐在病床边，左腿搭在矮凳上，听完大家的意见，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都能下地走了，哪有那么麻烦？”
负责治疗的医生没有和他争，只让他按平时的方式，从床边走到门口。
周明远撑着拐杖，走得不算慢。
可到了门边，面对那一道不高的门槛，他还是停了下来，重新调整了好几次姿势。
医生及时在旁边保护，没有让他冒险跨过去。
“这还是在医院。”医生说，“回去以后，你每天要走多少趟？夜里起来怎么办？”
周明远握着拐杖，半天没说话。
“我不想麻烦人。”
“那就想办法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医生把椅子拉给他，“但不能因为怕麻烦别人，就当自己已经不需要帮助。”
周明远坐下来，低声说：“我媳妇也不容易。孩子病成那样，我总不能还催她来。”
“没人让你催她。”
医生放缓语气。
“我们现在就是重新商量，看看有没有别的安排。”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因为她来不了，单位就没办法接我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到底还能去哪儿？”
这个问题，最后通过正式协调传到了韩主任这里。
许知微听完，没有替周明远决定。
“先告诉他，现在还没有确定最终安排，不是把他留在医院就没人管了。等找到符合医疗要求的接收条件，再请他一起选择。”
韩主任点头。
“省里卫生部门也已经在联系附近的休养机构。”
“有空位吗？”
“还在核实。”
“那就等确认以后再通知他，别让他白高兴一场。”
第二天下午，好消息终于来了。
距离北山驻地不远的一处休养点，近期恰好有空出的床位。那里有基本的生活照护条件，也能按照医生要求协助安排康复和复查。
有关部门核对了周明远的医疗需求，又确认了休养点的接收能力，认为可以作为现阶段的安置选择。
但正式转过去之前，还需要周明远本人同意。
听完安排，他第一反应却是问：“是不是要住很久？”
“先按医生的评估安排。”接诊医生说，“等你能独立完成基本生活活动，再重新讨论下一步去哪儿。”
“那我媳妇呢？”
“你愿意的话，可以把目前确定的安排告诉她，让她先安心照顾孩子。”
周明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这得花不少钱吧？”
负责协调的干部向他解释了按规定办理的费用与保障事项，又把后续联系人的名字和所在单位告诉他。
周明远反复问了两遍，才终于点头。
“那我去。”
他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我就是想着，早点回去，别给组织添负担。”
负责协调的干部笑了笑。
“你把腿养好了，才是正事。”
转入安排确定以后，接诊医院没有只开一张出院证明。
需要继续进行的康复活动、复查日期、暂时不适合的活动，以及休养点负责接收的人，都通过正式渠道逐项确认。
周明远的私人诊疗记录仍按照医疗规定管理，接收方只获取履行照护职责所必需的内容。
王秀兰那边，也在征得周明远同意后，通过现有联系渠道收到了消息。
她不用立即赶过来，丈夫暂时有人照顾，等孩子病情稳定，再根据实际情况商量探望和之后的安排。
收到回信时，周明远正在病房里整理自己的东西。
护士告诉他，妻子在信里还特意叮嘱，别总想着自己逞能。
周明远拿着纸，笑了好一会儿。
“她倒是会说我。”
说着说着，他眼眶又有点红。
他赶紧低头，把那张纸仔细叠好，夹进衣服口袋。
东海军医院收到最终反馈时，已经是傍晚。
韩主任把材料拿给许知微看。
“人安排好了，接收日期也确认了。”
许知微翻了一遍，发现这次各环节的负责人都写得很清楚。
医院负责确认医疗需求和转运条件，接收机构负责日常照护，驻地卫生部门继续承担必要的协调任务。
原先家属临时不能到位的情况，也没有被写成家属不配合。
“这回办得不错。”她说。
韩主任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以前这种事，最容易变成医院说可以走，单位说接不了，家属两头着急。”
“以后遇到类似情况，也得重新核对条件。”
“我知道。”
韩主任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肯放手了。”
许知微笑着把文件递回去。
“总不能每个伤员出院，都让我替人家安排住哪儿。”
“这话对。”
韩主任收好材料。
“今天没别的事了，早点回去吧。”
许知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想起今晚答应了裴砚舟，要亲手给他做顿饭。
她赶紧收拾东西。
“那我真走了。”
“走吧，再不走，你家裴营长又该来找人了。”
她笑着摆摆手，出了办公室。
回到家属院时，天还没有黑透。
许知微去副食店买了些肉，又从家里翻出几个土豆，准备炖一锅热乎的。
她刚把土豆削好，院门便响了。
裴砚舟走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件洗好的军装。
“今天这么早？”
“特意早点回来。”
他看了眼灶台。
“真做饭了？”
许知微扬眉。
“裴营长不相信我的手艺？”
“相信。”
他把军装放好，挽起袖口。
“我来切肉。”
“说好了今天我做。”
“我只是帮忙。”
“那你去烧火。”
裴砚舟笑了一声，果然听话地坐到灶前。
没过多久，锅里便飘出了炖肉的香味。
许知微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觉得还得再炖一会儿，便拿起勺子搅了搅。
裴砚舟坐在旁边看她。
“今天医院顺利？”
“挺顺利。”
她把周明远的事情简单说了说，没有提不必要的个人隐私。
裴砚舟听完，点头道：“有人能帮，不代表什么事都该让家属扛着。”
“是啊。”
许知微把锅盖重新盖好。
“很多时候不是家属不愿意来，是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
裴砚舟没再接话，只往灶膛里添了一小截柴。
吃过饭，两人把厨房收拾干净。
裴砚舟后天一早出发，外训五天，随身要带的东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
许知微替他检查了一遍衣物，又把一颗有些松动的扣子重新缝紧。
“又不是第一次出去。”裴砚舟坐在旁边，笑着看她，“怎么还检查得这么仔细？”
“怕你掉了扣子，回来又说我没管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没说过。”
她低着头笑。
“那我提前防着不行？”
裴砚舟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行。”
扣子缝好，许知微咬断线头，把军装递给他。
裴砚舟却没接，先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在这几天，晚上别总忙到那么晚。”
“知道。”
“饭要按时吃。”
“知道。”
“要是有什么事……”
“裴营长。”
许知微抬头看他，忍着笑。
“你这是出门训练，还是要把我托付给谁？”
裴砚舟也笑了，却没有松手。
“就是舍不得。”
许知微怔了一下。
他平时很少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直白。
过了片刻，她靠过去，轻轻抱住他的腰。
“才五天。”
“嗯。”
“回来我还给你做饭。”
裴砚舟低头看她。
“还炖土豆？”
“你不爱吃？”
“爱吃。”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里带着笑意。
“只要是你做的，都爱吃。”
窗外夜色渐深，院子里偶尔传来邻居说话的声音。
许知微靠在他怀里，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几天的奔忙终于有了片刻安静。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可至少今晚，他们可以不用急着处理任何问题。
她伸手关掉桌上的灯，只留下卧室里一盏昏黄的小灯。
裴砚舟握着她的手，陪她慢慢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