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一定需要我亲自去吗？”
许知微问完，韩主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省里转来的通知重新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来。
“文件上只写了，希望东海派出熟悉试点工作的专业人员参与前期指导。倒没明确指定你。”
“那就先问问具体需要做什么。”
韩主任抬头看她。
“怎么，舍不得刚批下来的假？”
许知微笑了笑，没有否认。
“裴砚舟好不容易有几天休息，我们前段时间就商量好回家看看父母。要是确实需要我去，我会按工作安排来。但如果换个人也能完成，总不能次次都让我去。”
韩主任听完，反倒笑了。
“你早该这么想。”
他把通知放下，拉开抽屉，找出上一轮常态化运行的分工表。
“这事不能光凭咱俩在这里商量。我先向省里问清楚，究竟是要现场授课，还是检查各地的准备条件。”
许知微点头。
她原本已经把请假申请写好，纸张压在文件夹下面，只差按医院程序送上去。
刚才看到新通知时，她确实犹豫了一瞬。
过去几个月，只要遇到新的试点问题，大家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她。起初这样做能减少不少麻烦，可东海如今已经完成独立运行考核，再继续事事等她出面，就和先前定下的方向不一致了。
韩主任拿起电话。
许知微没有守在旁边等结果，而是去处理当天预约的院内工作。
中午回来时，韩主任已经把省里的回复记在纸上。
“问清楚了。”
“怎么说？”
“他们准备先去两个外地单位核对试用条件，其中一个就是山地驻军。主要看人员培训、医疗转介和记录管理有没有落实。”
“那不是正式开展大规模试点？”
“不是。前期核查，符合条件的才往下推进。”
许知微接过记录，仔细看了一遍。
这两个单位都参加过前期经验交流，也收到过东海的简版材料。
山地驻军还专门修改过一次实施计划。
真正需要的，是有人根据当地条件核实流程，而不是让她重新给所有人讲一遍心理支持该怎么做。
“省里为什么希望我参加？”
“说你是原试点的主要专业负责人，熟悉前面出现过的问题，去了可以少走弯路。”
这理由倒也说得通。
许知微想了想，问：“带队的是谁？”
“省里卫生部门负责协调，有相关医疗人员参加，地方单位也会安排负责人。”
“那他们可以先按已有的评估要求核查。遇到专业问题，再通过正式渠道会商。”
韩主任看她一眼。
“你准备这样回复？”
“还得看看省里具体担心什么。”
下午，方政委听说这件事，专门来了趟医院。
他刚进门，便瞧见桌上那张还没递交的请假申请。
“听韩主任说，你想回家探亲？”
“是。”
“裴砚舟的假批了？”
“批了。”
“你的呢？”
“还在这儿。”
方政委看了一眼，没碰那张纸。
“这次通知来得确实不巧。不过你先别急着决定去不去。”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跟省里又联系了一次。他们真正顾虑的是，有些外地单位看过规范，知道该怎么说，却未必知道遇到实际问题怎么办。”
许知微点头。
山地驻军最初送来的那张八人名单，就已经暴露过类似问题。
规范写着不能随意贴标签，可真到了准备实施时，有人还是习惯从训练表现和纪律情况里先挑一批所谓的重点对象。
“所以前期核查不能只看文件。”她说。
“对。”
方政委把手里的资料递给她。
“省里问，东海能不能提供几组实际情境，让参加核查的人员当场看看基层怎么处理。”
许知微翻开资料。
里面已经列出几个备选问题，包括军医不在时怎样联系、基层骨干轮换以后如何交接，以及家属信息应当怎样保护。
“这些可以做。”她说，“但不必把原来的病人材料拿过去。”
“省里也是这个意思。”
“还需要让他们检查现场实际条件。”
许知微拿起笔，在纸边写了两行。
“比如让负责转诊的人实际联系一次上级医疗渠道。或者假设骨干临时外出，让替班人员说明怎么接待。不能只问知不知道规定。”
方政委看着她写完，笑了笑。
“这不就有办法了？”
许知微抬头。
“政委，您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不用去了？”
“我可没这么说。”
方政委靠在椅背上。
“我是觉得，真有必要去，你就去。要是别人已经能干，还非把你叫过去，反而说明我们这半年培养人没培养到位。”
许知微忍不住笑。
“您这话要是让赵春山听见，他又该说自己能带队了。”
“他先把营里的训练安排好再说。”
方政委也笑了。
商量到最后，三人定下了具体回复。
东海提供匿名教学情境、核查要点和已有的整改经验；前期现场评估由省里组织具备相应职责和能力的人员实施。
遇到确实超出现有能力范围的问题，再按正式程序申请专业支持。
至于许知微本人是否需要赴外地，则根据后续实际需要另行协调，不预先指定她必须全程参加。
“这不是把工作推给别人。”方政委临走时说，“是让该负责的人真正负起责任。”
第二天上午，省里的正式回复到了。
同意采用调整后的前期核查方案。
许知微不再被列为必须到场的人员，但仍承担东海方面的专业材料审核和必要会商工作。
韩主任拿着回函进来时，许知微正在给一名年轻军医修改培训讲稿。
“许顾问，好消息。”
她抬头。
“省里回了？”
“回了。”
韩主任把文件放到她面前。
“你可以放心请假了。”
许知微认真看完，才拿出那张压了两天的申请。
韩主任接过去，瞧见上面写着探亲，不由笑道：“这次总算舍得给自己放几天假了。”
“您别说得我像天天不愿意休息。”
“你自己数数，上次完整休假是什么时候？”
许知微拿着笔想了半天。
还真没想起来。
韩主任见状，摇头笑了。
“行了，医院这边按程序安排。你手上的常规工作，提前交接清楚。”
“那外地试用的材料呢？”
“交给负责这项工作的人员继续整理。你把已经讨论过的修改意见留下就行。”
许知微答应下来。
下午，赵春山得知她要休假，惊讶得连手里的搪瓷缸都忘了放。
“嫂子，您真要走几天？”
“回家看看父母。”
“那要是外地单位突然打电话来问问题呢？”
“按原来的联系渠道处理。”
“要是他们拿不准？”
“有专业会商安排。”
“要是……”
许知微抬眼看他。
“赵春山，我这还没出门呢，你就准备把我叫回来？”
赵春山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习惯了。”
“那正好趁这次改改。”
她把桌上的材料交给他。
“你负责的基层培训照常进行，遇到超出职责的事情就按规定报告。不能因为我请假，什么都停下来。”
赵春山接过材料，忽然笑道：“您放心回去吧。真要是连几天都撑不住，那我们前面不是白学了吗？”
“这话才对。”
“不过您回来得给我带点特产。”
“你倒不客气。”
“我这是提前祝您探亲顺利。”
许知微被他逗笑了。
傍晚回家时，裴砚舟正在院子里擦自行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许知微没急着回答，先把一张纸递给他。
裴砚舟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假批了？”
“批了。”
他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真不用去外地？”
“前期核查有人负责，我只需要提前完成手头的材料交接。”
裴砚舟把纸还给她，伸手把人揽过来。
“那就能一起回家了。”
“嗯。”
许知微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心里才有了假期终于定下来的踏实感。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拾东西？”裴砚舟问。
“今晚。”
“带什么？”
“给爸妈买点东西，再带两身换洗衣服。”
“我陪你去买。”
“你不是已经买了？”
裴砚舟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从营里回来，车后座藏着那么大一个纸包，我又不瞎。”
裴砚舟笑出声。
“本来想等出门再给你看。”
“买的什么？”
“给长辈带的东西。”
“还有呢？”
“你自己猜。”
许知微故意伸手去翻他搭在自行车上的布袋。
裴砚舟握住她的手，笑着把人拉回来。
“别翻，明天就知道了。”
“裴营长，你现在还学会藏东西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藏过？”
“上回你说只是出去买菜，回来给我带了一双新袜子。”
许知微一怔。
“这你都记得？”
“你给我买的，我当然记得。”
她望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裴砚舟见她安静下来，低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
许知微伸手抱住他的腰。
“就是想早点回去看看他们。”
裴砚舟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那就早点出发。”
晚饭后，两人把行李摊在床上整理。
许知微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又仔细检查了车票、介绍信和必要证件。
裴砚舟负责收拾路上要带的吃食。
她检查了一遍，发现包里除了馒头，还有煮鸡蛋和一小包点心。
“你打算把我喂胖多少？”
“路上时间长，怕你饿。”
“那你自己吃什么？”
“一起吃。”
许知微笑着把东西放回去。
等全部收拾妥当，已经不早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并排放好的两个行李包，忽然想起前一天在医院里犹豫的那一瞬。
如果换成半年前，她大概会先把省里的事情接下来，再想办法推迟假期。
可这次，她没有那么做。
工作依旧重要，事情也没有因此耽误。
只是终于不必每次都由她亲自出面。
裴砚舟收好最后一件衣服，见她坐着发呆，走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想什么？”
“想这次回去，爸妈见到我们会不会很高兴。”
“肯定会。”
“你这么有把握？”
“咱们一起回家，他们还能不高兴？”
许知微笑着靠过去。
裴砚舟顺势抱住她，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车。”
她应了一声，却没立刻松手。
“砚舟。”
“嗯？”
“谢谢你一直等我把工作安排好。”
裴砚舟看了她一会儿。
“我知道你舍不得放下这些事。”
“但我也不想总让你等。”
“那以后咱们慢慢商量。”
他说得平静，没有半点委屈。
许知微抬头吻了吻他。
裴砚舟低笑一声，伸手关了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提着行李出了门。
家属院还很安静，路边偶尔有早起的人骑车经过。
裴砚舟把两个包都接过去，许知微跟在他身旁，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住了许久的小院。
“舍不得？”
“没有。”
她笑着转回来，挽住他的胳膊。
“就是觉得，咱们终于能一起回家了。”
裴砚舟低头看她。
“走吧。”
两人迎着晨光，朝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