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很安静。
只有林舟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站在接待台旁边，手里拿着黑色封皮的《戈壁殡仪馆外勤守则》，认知屏障在周身铺开，淡金色的光膜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他手中的册子。
每念一条，他都会停顿几秒，给其他人消化的时间。
苏清鸢、安娜、瓦西里围成一圈，全神贯注地听着。千代雪靠在接待台的柱子上，闭着眼睛，折扇的铃铛偶尔响一声，似乎也在记忆。
第一条。 林舟的声音很稳，殡仪馆的工作时间为晚上六点至早上六点。白天不办公。如果你在白天看到工作人员，不要和他说话，不要看他的脸，立刻转身走进最近的空房间，等他离开后再出来。
白天不办公…… 安娜皱眉，可我们进来的时候，外面是黑天。现在是几点？
不知道。 林舟摇头，副本里的时间可能和外面不一样。先记下来。
他继续念。
第二条。殡仪馆共有十一层。地上七层，地下四层。外勤人员的活动范围仅限地上一至三层。禁止进入地上四层及以上，禁止进入地下任何楼层。如果看到通往四层或地下的楼梯，不要上去，也不要下去。立刻转身离开，并在登记簿上记录异常。
十一层。
地上七层，地下四层。
和他们在外面看到的建筑高度一致。
可母亲说，殡仪馆最深处有镜子。
最深处…… 是地下四层？
还是地上七层？
第三条。 林舟继续，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都穿黑色制服，胸前佩戴工牌。工牌上有照片和编号。如果看到穿白色衣服的人，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相信他。不要和他对视，不要和他说话，不要接受他给的任何东西。立刻远离，并通知馆长。
穿白色衣服的人。
林舟的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穿的就是白色实验服。
守则里明确说了，不要相信穿白色衣服的人。
这和他之前的判断一致 —— 门口那个白色身影，不是真正的母亲。
可如果真正的母亲也穿白色实验服呢？
到时候，怎么分辨？
林舟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继续念。
第四条。殡仪馆里没有镜子。任何地方都没有。如果你看到了镜子，不要照。立刻用黑布盖住，或者打碎。打碎镜子后，不要看镜子的碎片。立刻离开现场，并在登记簿上记录。
没有镜子。
可他们在红柳村的井底，看到了巨大的镜子。
而殡仪馆，本身就和镜子有关。
守则说没有镜子，是真的没有，还是…… 镜子被藏起来了？
第五条。 林舟的声音继续，殡仪馆的停尸间在地下一层。停尸间里的尸体，都盖着白布。不要掀开任何一具尸体的白布。如果听到停尸间里有声音，不要进去。立刻离开，并通知馆长。
地下一层。
守则禁止进入地下任何楼层。
可停尸间在地下一层。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会被迫面对地下楼层的诱惑。
第六条。殡仪馆的焚化炉在地下二层。焚化炉二十四小时运行。如果你听到焚化炉里有人说话，不要回应。不要打开焚化炉。如果你看到焚化炉的门开着，立刻关上，并在登记簿上记录。
第七条。殡仪馆的冷藏室在地下三层。冷藏室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度。如果你在冷藏室里看到活着的人，不要救他。那不是人。立刻离开，并通知馆长。
地下一层停尸间，地下二层焚化炉，地下三层冷藏室。
那地下四层呢？
守则没有提地下四层有什么。
只说了 禁止进入地下任何楼层。
地下四层，被刻意回避了。
那里有什么？
母亲说的 最深处的镜子，会不会就在地下四层？
第八条。 林舟的声音把众人从思绪中拉回来，殡仪馆的馆长办公室在地上七层。馆长只有在午夜十二点出现。如果你在其他时间看到馆长，不要和他说话。馆长戴黑色礼帽，穿黑色风衣，脸上没有五官。如果你看到的馆长有五官，那不是馆长。立刻远离，并在登记簿上记录。
没有五官的馆长。
和空白镜像一样？
馆长也是镜像？
还是说，馆长是比镜像更高级的存在？
第九条。外勤人员的任务是接送
客人 。客人住在殡仪馆周围的村落里。每天晚上八点，外勤人员需要按照登记簿上的名单，去村落里接客人。接到客人后，用黑布蒙住客人的眼睛，带他进入殡仪馆，安排在对应房间。不要问客人的名字。不要看客人的脸。不要和客人说话。
接送客人。
这是外勤人员的核心任务。
也就是说，他们这些 外勤人员，需要去周围的村落里接 。
那些客人…… 是什么？
是人？还是诡异？
第十条。 林舟继续，每个客人都有对应的房间号。把客人送到房间后，锁好门，在登记簿上签字。如果客人在房间里敲门，不要开。如果客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回应。等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工作结束后，再处理。
第十一条。外勤人员在工作期间，必须佩戴工牌。工牌在接待处领取。如果工牌丢失，不要寻找。立刻到接待处重新领取。不要使用别人的工牌。不要让别人使用你的工牌。
工牌。
身份凭证。
和格林精神病院的病人身份类似。
在副本里，身份是最重要的东西。
没有身份，或者身份错误，就会被规则抹杀。
第十二条。 林舟深吸一口气，念出了最后一条，如果你在殡仪馆里看到穿白色实验服的女人 ——
他的声音，顿住了。
因为第十二条的后半部分，被撕掉了。
整整齐齐的撕痕，像是有人故意把最后一条的关键内容撕掉了。
只剩下前半句：如果你在殡仪馆里看到穿白色实验服的女人 ——
后面的内容，没了。
怎么了？ 苏清鸢注意到他的异样，最后一条怎么了？
被撕掉了。 林舟把守则递过去，指着那道撕痕，只剩下前半句。后半部分被人撕走了。
苏清鸢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紧锁：撕得很整齐，是故意的。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最后一条的内容。
穿白色实验服的女人…… 安娜喃喃自语， 不就是你妈吗？最后一条，肯定是关于她的规则。 被撕掉了…… 是谁干的？
林舟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前半句话是 如果你在殡仪馆里看到穿白色实验服的女人 ——。
后面可能是什么？
不要和她说话立刻逃跑杀了她跪下？
可能性太多了。
而最后一条规则，往往是最关键、最致命的。
被撕掉，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一条保命信息。
还有一个问题。 苏清鸢忽然说， 这本守则，是
外勤守则 。可我们不是外勤人员。我们是…… 被强制纳入副本的天选者。
我们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是外勤人员？还是…… 客人？
众人都愣住了。
对啊。
他们的身份是什么？
守则是给外勤人员的。可他们不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
如果系统给他们的身份是 外勤人员，那他们需要遵守这些规则，去接客人。
如果身份是 …… 那他们就是被接送的对象。
那规则就完全不一样了。
看工牌。 林舟走到接待台，打开另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五张工牌。
黑色的，上面有照片和编号。
林舟拿起第一张。
照片是他的。
编号是 001。
职位：外勤人员。
名字：林舟。
他的身份，确实是外勤人员。
其他人的工牌也一样，都是外勤人员。
编号从 001 到 005。
看来，我们的身份就是外勤人员。 林舟把工牌分发给众人， 戴上。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殡仪馆的外勤人员。
按照守则，我们需要在晚上八点，去周围的村落接客人。 现在几点？
瓦西里看了看终端：终端时间是…… 晚上七点四十分。
七点四十分。
距离八点，还有二十分钟。
时间不多了。 林舟说， 大家赶紧熟悉规则，戴好工牌，准备出发。
记住，每一条规则都必须严格遵守。
尤其是第三条 —— 不要相信穿白色衣服的人。 还有第九条 —— 不要问客人的名字，不要看客人的脸，不要和客人说话。
众人戴好工牌，各自检查装备。
林舟站在接待台旁边，又翻了翻那本登记簿。
登记簿上，已经有了今天的名单。
五个名字。
对应五个房间号。
名字分别是：
王阿婆，房间 101
李书生，房间 102
张屠夫，房间 103
陈寡妇，房间 104
赵小孩，房间 105
五个客人。
五个房间。
正好对应他们五个外勤人员，一人接一个。
名单上有五个客人。 林舟把登记簿展示给众人看， 一人接一个。
我接王阿婆，清鸢接李书生，安娜接张屠夫，瓦西里接陈寡妇，千代雪接赵小孩。 有问题吗？
没问题。 安娜活动了一下手腕，接个人而已，又不是打仗。
别大意。 林舟说， 这些
客人 ，不一定是人。
按照守则，不要看脸，不要说话，不要问名字。用黑布蒙住眼睛，带到对应房间，锁门，签字。
整个过程，不要出任何差错。 明白了吗？
明白。
林舟从接待台下面，拿出五块黑布。
都是现成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黑布分发给众人。
然后，他走到殡仪馆的大门前。
门外，是黑沙地带。
可现在，门外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戈壁和黄沙。
而是一条土路。
土路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一个村落。
红柳村？
还是别的什么村子？
林舟用认知屏障
了一下。
村子里的规则粉尘浓度，比外面低很多。
但每一间房子里，都有一个 生命迹象。
很微弱。
像风中残烛。
五个生命迹象。
正好对应登记簿上的五个客人。
时间到了。 瓦西里看了看终端，八点整。
林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冷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甜味。
土路延伸向村子深处，两边的土坯房像蹲伏的野兽，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出发。 林舟说， 接完客人，在这里集合。
记住规则。 活着回来。
五人分成五路，朝着村子里的五间房子走去。
林舟走向最东头的一间。
王阿婆的家。
土坯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舟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王阿婆，殡仪馆来接您了。
他按照守则，没有问名字，没有多余的话。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来了…… 来了……
然后，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
她穿着黑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可林舟的认知屏障，在疯狂预警。
老太太的身上，没有任何活人的规则气息。
她的身体，是冷的。
像一具尸体。
林舟按照守则，没有看她的脸。他低下头，把黑布递过去。
请蒙上眼睛。
老太太接过黑布，颤巍巍地蒙在眼睛上。
小伙子……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苍老，你是新来的吧？
林舟没有回答。
守则第九条：不要和客人说话。
以前接我的，是老张。 老太太继续说， 老张人很好，每次都陪我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呀？ 是不是嫌我老婆子烦？
林舟依旧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示意老太太跟他走。
老太太叹了口气，跟着他往殡仪馆的方向走。
一路上，老太太一直在说话。
说她的儿子，说她的孙子，说她年轻时候的事。
林舟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可他能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透过黑布，一直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像一个老人的目光。
像…… 猎食者的目光。
终于，他们走到了殡仪馆门口。
林舟推开门，带着老太太走进去，沿着走廊走到 101 房间。
他打开门，让老太太进去。
然后，锁门。
在登记簿上签字。
整个过程，没有出任何差错。
林舟松了口气。
第一个客人，接完了。
他转身，准备回大厅集合。
可就在这时 ——
101 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下。
然后，老太太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小伙子……
她的声音，不再苍老了。
变得很尖，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你是不是…… 看不起我？ 你是不是…… 觉得我是个死人？
林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守则第十条：如果客人在房间里敲门，不要开。如果客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回应。
他没有回应。
他转身，快步往大厅走。
可身后的敲门声，越来越急。
咚！咚！咚！咚！咚！
像擂鼓一样。
然后，老太太的声音，变成了尖叫。
林舟！！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了吗？！
你是林建国的儿子！
你是苏晚的儿子！
你以为你戴个工牌，就是外勤人员了？！
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块肉！ 一块新鲜的肉！！
林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知道他的名字。
她知道他的父母。
这不是普通的客人。
这是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 101 房间的门。
门，正在从里面被推开。
一道缝。
门缝里，一只灰白色的手，伸了出来。
指甲又尖又长，像刀子一样。
然后，是半张脸。
老太太的脸。
可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她看着林舟，裂开嘴，笑了。
嘴里，是密密麻麻的尖牙。
找到你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无数根针，扎进林舟的耳朵里。
苏晚的儿子…… 终于找到你了……
林舟的认知屏障，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预警。
他转身，朝着大厅狂奔。
身后，101 房间的门，彻底打开了。
老太太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
而大厅的方向，也传来了尖叫声。
不止一个。
是四个。
苏清鸢、安娜、瓦西里、千代雪……
他们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