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火光，在北山脊上跳了三下，灭了。
韩守拙没有再看曹端，把那本册子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老嬷嬷抬了抬下巴：「那头灰骡子，借我用一用。」
老嬷嬷没有问，解了缰绳，把骡子牵到他手里。
「掌柜的，」曹端在车里喊了一声，「咱家的三个兵，借你一用。」
「不必。」韩守拙翻上骡背，「公公在这儿，好好歇着，等我的信。」
「咱家等你的信。」曹端的声音哑哑的，「别让魏参死。」
韩守拙勒转骡头，一抖缰绳。那头灰骡子看着老实，一撒蹄，快得像脱了笼的鸟，一头扎进暮色里。老孙在后头拎着袍角追，追了十几步，喘得像拉风箱，被一个货郎一把扶住了：「老先生，您慢些，您家掌柜的，有人护着。」
老孙抬头，才发现那两个货郎，一个也没有出手，只是把空担子靠在了茶棚的柱子上。
那三个当兵的，早已跨上了马，沿着骡子踩出的路，远远缀了上去。
山路黑了。
骡子跑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营地的火把。靖王披着甲，已经带着一百轻骑集在营口，一见韩守拙，扯着缰绳迎上来：「魏参的信号，你看见了。」
「看见了。」
「我这就去。」
「一起。」
马蹄裹了麻布，一百骑出营，悄无声息。靖王在黑暗里侧过头，低声问：「茶棚那边，谈得怎么样。」
「谈了三分。」
「三分。」
「一个自称是咱们这边的人，」韩守拙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说他是先帝留下的看门人，说有个干儿子背叛了他，借他的名字办事。话是圆的，圆得没有一条缝。」
靖王沉默了一阵：「太圆的话，要留神。」
「所以我只信三分。」
两个人没再说话，只听见一百匹马踩着碎石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在人心上敲。
他们沿着北边那条采药小路往上追。月亮出来了，白惨惨的，照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霜。走到三十里的地方，前头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又散了，只剩下零碎的马嘶。
靖王一抬手，一百骑停下，弓上弦，刀出鞘。
小路的拐弯处，是一片开阔的山坳。山坳里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匹马，几具人的尸体，有汝州营的号衣，也有穿黑衣的。二十骑的人只剩了十一个，围在一圈，里头躺着三个伤兵，魏参坐在地上，左肩插着一支箭，右手还攥着刀，脸上全是血。
「殿下。」魏参一见靖王，挣扎着要站起来，被韩守拙一把按住。
「别动，」韩守拙蹲下去，查了查箭伤，「没伤到骨头，拔了就好。」
军医提着药箱赶上来，剪开甲带，用刀尖挑开伤口，一手按着魏参，一手捏住箭尾，喊了一声「忍着」，猛地一拔。魏参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一粒一粒滚下来，嘴里却一个字没吭，只用那只好手，死死攥住了韩守拙的袍角。
魏参咬着牙：「箱子，被他们抢走了。」
「抢走了。」
「是，」魏参喘着气，「来了二十来个，黑衣蒙面，从两边山崖上冲下来，说抢箱子，不抢人，二话不说就抢，我们的人拦，他们杀，杀了一阵，箱子被一个骑黑马的抢到手，头也不回就往北跑了。」
「活口呢。」
魏参往旁边一指。
山坳另一头，两个汝州营的兵正压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那人蒙面的布被扯了下来，嘴里塞着东西，眼睛通红，浑身发抖，右腿被砍了一刀，血把裤腿都染透了。
韩守拙走过去，蹲下，拔掉他嘴里的布团。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扭过头，不吭声。
「箱子里是石头和旧棉絮，」韩守拙说，「你们抢回去，也不过是一箱废物，白搭上二十条命，值得吗。」
那人忽然笑了，笑声很难听，嗓子里像卡着痰。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韩守拙的手指在膝盖上一顿。
「先生早就说了，」那人咧着嘴，牙缝里全是血，「这口箱子，是空的。抢回去，看一眼，扔进河里，不用多问。」
靖王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他说，」黑衣人喘着气，一字一字地说，「箱子轻，轻的，才是对的。」
山坳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韩守拙让人把死了的黑衣人一个一个翻过来看。衣裳是寻常的黑布，靴子是新的，腰里挂着一样的短刀，刀鞘里塞着棉布，免得走路出声。每个人的右耳后头，都刺着一个指甲盖大的青字，笔画细，墨色深，是个「内」字。
「内府监，」靖王低声说，「养的死士。」
「养了不止一年。」韩守拙拨开一具尸体的衣领，肩膀上有一道旧刀疤，已经长成了白色，「这些人，不是为这一趟现凑的。三年，五年，也许更久，一个一个练出来，一个一个养在暗处，等的就是这一天。」
靖王弯腰，用刀尖挑起一块从尸体怀里滑出来的干饼，饼上印着内府监厨房的火印。他看了一眼，把刀尖一甩，饼掉在地上，滚进了草丛。
韩守拙慢慢站起来，转身，看着魏参，看着靖王，看着满地的血，满地的月光。
今天早上，那番话，在柜台车里，只有三个人听见。出营的计划，在马棚边上，只有魏参、靖王和他自己听见。
竹管那头的人，听到的是假的。
可抢箱子的人，知道的是真的。
靖王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魏参低着头，肩膀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抬起眼睛，看着韩守拙，脸上全是茫然，也全是惊恐。
「掌柜的，」他沙着嗓子说，「我什么也没对旁人说过。」
韩守拙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个黑衣人，一字一字地问：「你们先生，几时同你们说的。」
「昨夜。」
「昨夜，」韩守拙重复了一遍。
昨夜，他还没有把魏参叫到马棚。
昨夜，他自己，还没有想出这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