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渡到了。
不是天黑到的，是日头还挂在西山尖上，车队就拐出了最后一道山弯，眼前一下子空了。
一条河，水面很宽，水是灰绿色的，慢吞吞地淌。河中间，有一块黑石头，像鸟喙，伸出水面三四丈，渡口因它得名。
岸边有一座渡棚，棚顶塌了半边，几根朽木歪在泥里。
没有船。
一艘也没有。
魏参骑马跑到水边，勒住缰绳，来回看了两遍，才折回来，脸色很难看：「掌柜的，缆桩上，缆绳是新的，船，被人撤了。」
「撤了多久。」
「缆桩上的水印，是今早的。」
韩守拙从车辕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渡棚底下，蹲下去。
地上，有一圈火灰，已经冷了，灰里露出半截烧焦的船桨。他拿手指，捻了捻灰，指尖上沾了一点油。
「桐油。」他说。
「是烧船。」
「船不是撤了，是烧了。」韩守拙站起身，往河岸两边看了一眼，「三条渡船，一条不剩，是有人，不想让咱们过。」
「谁。」
没有人答。
河面上起了风，吹得渡棚里的碎草屑，打着转。
老孙抱着鸽子，在车边小声嘀咕：「这是，送咱们回家的意思吗。」
「没有回家的路。」韩守拙看着对岸，「只有往前的路。」
靖王从青布车里下来，披着厚毡，站在水边，一只脚踩在泥里，另一只脚，悬着，不知道往哪儿落。
「两千一百辆车，」他望着河面，「三千多个人，一千二百匹马，渡不过去。」
「渡得过去。」
「怎么渡。」
「上游十里，有一处浅滩，」韩守拙说，「去年，我走过一回，冬天，水枯，马能蹚过去，车得拆了轮子，人扛。」
「要几天。」
「三天。」
「三天，」靖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今天是四月二十六，三天，是二十九，到白草滩，还要三天，是五月初二。」
「是。」
老赵蹲在泥里，一直竖着耳朵听，这时候，插进来一句：「掌柜的，土坑里那十七口箱子，还在。他们挖枯井，没碰那边，小的拿身子，压着坑沿，一天一夜，没挪窝。」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看过吗。」
「小的不识字，也不敢看。」老赵把脸往袖子上抹了一把，「只知道，是钟将军，亲手封的，让小的守着，说，守到掌柜的来，才许走。」
韩守拙点了一下头，嗓子里「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还剩八天。」
「够。」
「掌柜的，」靖王转过脸，毡子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霜，「你一直说够，我听了一路。」
韩守拙没有笑，也没有回答，只把目光，往河面上看了一眼。
「殿下，」他说，「我是个开当铺的。开当铺的，不说够，当价就压不下来。」
靖王怔了怔，唇角抽了抽，居然笑了。
那笑，很短，很苦，笑完，他把毡子往上拉了拉，没再说话。
魏参在一旁，把一千二百汝州兵，分成三拨，一拨砍树，一拨扛车，一拨看马。石墩带着十个人，沿着河岸，往上游摸过去，探浅滩。
天色又暗了一层。
对岸，离这里，约摸二百步。
水是静的，连一道波纹也没有，对岸的树，一排一排，倒映在水里，被夕阳涂成了金红。
韩守拙让车队停下，安营，不许点火，不许出声。柜台车横在渡棚前头，当成一道墙，他让老孙把蒸笼，一屉一屉，搬进车厢最里面，用被褥和草料，把活板压住。匣子在哪一屉，除了他和老孙，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天擦黑的时候，渡棚后头的芦苇，响了一声。
石墩的刀，一下子出了鞘。
芦苇分开，从里头爬出来一个人，佝偻着背，浑身泥水，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
「别砍。」那人喘着气，「是我。」
韩守拙眯着眼，认了一会儿。
「老赵。」
是那个守着鹰嘴渡土坑的老赵，在韩守拙第一次路过这里的时候，他就在这儿，蹲在那十七口箱子旁边，一蹲，就是十几天。
「您，您可算到了。」老赵扑通一声，跪在泥里，「小的，守了您，三天三夜。」
「起来说。」
老赵被石墩架起来，嘴唇冻得发紫，哆嗦了好一阵，才缓过劲。
「三天前，」他说，「有一队人，从下游，撑着船，上来的。二十来个，穿青衫，戴斗笠，手里的家伙，不是刀，是锄。他们在渡棚底下，挖了一夜。」
「挖什么。」
「挖那口枯井。」老赵伸手指了指渡棚后头，「就是钟将军，埋空箱的那口。」
韩守拙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们挖出来了。」
「挖出来了。」老赵连连点头，「一只红漆的箱子，抬上船，运走了。」
「里头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知道。」老赵咽了口唾沫，「他们抬走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趴在箱子上哭，哭得跟丧考妣似的。」
「谁。」
老赵摇头：「天太黑，看不清。只记得，那个人，说话前，先清一下嗓子。」
韩守拙的呼吸，慢了半拍。
先清嗓子。
曹景。
「他怎么会知道，那口箱子，在那儿。」魏参在后头，低声说。
「因为，」韩守拙说，「他早就知道，那是空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挖。」
韩守拙没有回答，他往对岸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透了，对岸的树影，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墨。就在那一团墨里，亮起了一盏灯。
很小，很淡，橘黄色，一晃一晃，隔着二百步水面，像是有人，提着它，在岸边，来回走。
老赵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嗓子里的话，一下子哑了。
「就是，」他说，「就是这盏灯。」
灯，在对岸，停住了。
然后，一点一点，往上举，举过了头顶。
隔着水，隔着夜，有一个声音，被风送了过来。很轻，很清，一字一字，不紧不慢。
「韩掌柜，」那声音说，「我在这儿，等你，三天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那人，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