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升物流園區。
辦公室里，氣氛與外面世界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
猴子熟練地燒水、燙杯，開始他每日似乎必不可少的泡茶儀式。
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臉上的一些稜角，卻讓他的眼神在煙霧後顯得更加深邃。
雷雲安靜地坐在他對面，經過這幾天的所見所聞，他看向猴子的眼神里，少了最初的陌生和畏懼，多了幾分對“領路人”的專注和思索。
“是不是覺得，我們這幾天干的事，有點上不了台面？砸場子，威脅人，強買強賣？”猴子一邊往紫砂壺里放著茶葉，一邊頭也不抬地突然問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雷雲微微一愣，沒有立即回答。
他心里的確有過這樣的念頭，尤其是在清泉水廠，看到那位王廠長恐懼又不敢反抗的眼神時。
猴子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帶著一種經歷過世事打磨後的冷靜︰“是不太光彩，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但是，雷雲，很多事情不能看過程，得看結果。”
水燒開了，發出尖銳的鳴響。
猴子提起水壺，緩緩將沸水沖入壺中，茶葉在激蕩中翻滾舒展，茶香瞬間迸發出來。
“我們東升現在，旗下有多少工廠，多少員工，你知道嗎？”猴子看著翻騰的茶水，像是在問雷雲，又像是在自問自答，“這麼多人都指著東升吃飯。超市里的售貨員，工廠流水線上的工人，還有我們物流中心那些搬貨的兄弟……他們背後都是一個家庭。”
他放下水壺，目光轉向雷雲，眼神銳利︰“我們要活下去，要活得更好，就得搶市場，就得把盤子做大。市場份額就那麼大，我們多佔一點，別人就少一點。我們不去搶，別人就會來搶我們的。到時候，工廠沒訂單，工人沒活干，超市沒生意，大家喝西北風去？”
“用點非常手段，把事情做成了，工廠有活干，工人有飯吃，我們這些人，也能跟著東哥分口肉吃，有錢拿。”猴子將第一泡茶湯倒掉，開始沖泡第二泡，“過程可能不太好看，但結果，是讓很多人都能活下去，活得更好。這麼一想，是不是就覺得，有些規矩，也沒那麼死板了？”
他將一杯澄澈金黃的茶湯推到雷雲面前，語氣緩和了一些︰“這些道理，都是東哥手把手做給我們看的，我自己慢慢琢磨，才品出點味道來。”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裊裊升起的熱氣，語氣里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崇拜的感慨︰“雷雲，天上不會掉餡餅。東哥維持著這麼一大攤子生意，上要應付官面上的關系，下要管著這麼多張嘴吃飯，還要帶著我們和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斗……不容易，真不容易。”
“所以啊，”猴子看向雷雲，眼神認真，“他沒那麼多時間，也沒那麼多精力，來親自教你這樣一步一步該怎麼做。不過，你既然跟了東哥，還被安排在我手下，以後有什麼不懂的，不明白的，盡管問我。東哥當初怎麼教我，帶我入門的，我就怎麼教你。不敢說能讓你大富大貴，但至少能讓你在這條路上，少栽幾個跟頭，少吃點虧。”
雷雲雙手捧起那杯溫熱的茶，感受著瓷杯傳來的暖意，重重地點了點頭︰“謝謝猴哥。”
猴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平時的算計和狠厲，多了幾分真誠︰“別謝我。要謝，就謝東哥。沒有他當初把我們這群人從工廠里帶出來，我們現在算什麼？可能還是在流水線上麻木的工人，或者是在街上瞎混、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底層混混。”
他抿了口茶，滋味苦澀，回味卻甘甜︰“從什麼都不懂，到慢慢摸到點門道，其實不難。難的是，在最開始，有沒有那麼一個人，願意伸手拉你一把，願意給你打開那扇門，帶你看看門後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雷雲默默地喝著茶，猴子的這番話，在他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這幾天，他見識了赤裸裸的暴力，也見識了披著文明外衣的巧取豪奪，更听到了這番關于“生存”與“結果”的直白道理。
這些沖擊，比他過去二十多年在拳台上和農村里學到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都要復雜、深刻，也……更加現實。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而帶他入門的人，是林向東，是眼前的猴子。
這份“知遇之恩”和“引路之情”，讓他原本只是出于報恩和賺錢的簡單想法，開始沉澱，變得復雜，也變得更加堅定。
他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而他能做的，就是努力學會這條路上的所有“規矩”，努力成為對東哥、對猴哥，對公司更有用的人。
……
林向東獨自坐在辦公室的真皮沙發上，身體微微後仰，指間夾著一支緩緩燃燒的香煙。
淡藍色的煙霧裊裊升起，在他面前散開。
楊淑儀剛剛離開，她帶來的消息是積極的。
與銀行的合作愈發緊密，東升集團的現金流前所未有的充沛，賬面上靜靜躺著超過三個億的現金，而且近期還會有5個億的貸款會批下來。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企業家感到安心的數字。
不過，相對應的負債也在增加。
然而，林向東的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他淡定的模樣，讓楊淑儀著迷。
要知道林向東才十九歲，對這麼多的數字，居然沒有多大反應。
林向東當然知道現金流的重要性，這是企業的血液。
銀行之所以願意持續輸血，看中的也正是東升這顆心髒強勁的泵血能力。
負債？他從未過分擔憂。
一家志存高遠、處于高速擴張期的企業，負債是撬動更大未來的杠桿，是必然的代價。
只要現金流能夠奔騰不息，企業就能不斷生長、壯大。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後劉兆虎走了進來。他手里拿著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步履沉穩地走到林向東面前，將文件放在茶幾上。
“東哥，這是您要的‘下沉市場’自營產品線的初步規劃和收購進展匯總。”
劉兆虎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林向東掐滅了手中的煙，坐直身體，將那份文件拿了起來。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