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永鑫接過煙，借著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奧迪A6，幾十塊一包的煙，手腕上亮閃閃的名表，一身質感不錯的行頭……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對面氣質沉穩的徐峰，心里五味雜陳。
徐峰混得實在太好了，好到讓他有些恍惚。
“現在公司正處在高速發展的階段，到處都需要人。”徐峰吐了個煙圈，語氣認真起來，“前些天，向東還特意跟我們說，要多招一些肯干、敢拼的兄弟。”
“林向東……開公司了？”鄭永鑫這次是真的吃驚了，眼楮微微睜大。在他印象里，林向東就是個會讀書的好學生，和他們這些混跡街頭的人完全是兩個世界。
“嗯，就在龍門鎮，搞得很大。”徐峰語氣里帶著自豪，“東升超市就是向東開的，還有東升物流、東升水廠、東升鞋業……很多產業。向東的本事，比我們想象得要大得多。”
鄭永鑫听得暗暗心驚。
他沒想到當年那個沉默內向，很會讀書的同學，如今竟然成了這麼大產業的老板。
徐峰看著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鑫哥，我們都是老同學，以前玩得也好。我現在有點能力了，就想拉你一把。跟我一起去跟向東干吧。向東這個人，對兄弟們沒得說，講義氣，也大方。只要你肯下力氣，真心實意跟著干，我保證，向東絕對不會虧待你。總比你去工地……要強得多，也有前途得多。”
鄭永鑫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他看著徐峰真誠的眼楮，又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和廉價的衣著，心中那座出獄後一直壓著的、名為“絕望”和“迷茫”的大山，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
跟林向東干？那個曾經的好學生，如今的大老板？
他有些茫然，有些不敢置信，但徐峰如今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又由不得他不信。
他喉嚨有些發干，端起酒杯，將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他沒有立刻答應，只是遲疑了一下︰“梅毒……謝謝你，我考慮一下吧。”
“行，那你考慮一下，有想法就給我打電話。”
徐峰笑著說道。
他現在已經成熟多了，懂得給別人留空間，不去逼迫他人做決定。
……
與鄭永鑫在大排檔分別後，徐峰沒有立即回家。
他坐在車里，點燃一支煙，看著窗外龍門鎮逐漸稀疏的燈火，心里反復琢磨著剛才的談話和鄭永鑫的反應。
最終，他還是拿出手機，撥通了林向東的電話。
此時，林向東正在自家的健身房里。
房間里只開了幾盞射燈，光線集中在深蹲架區域。
空氣中彌漫著橡膠地墊和鋼鐵的氣息，還有林向東身上蒸騰出的熱汗味道。
他剛剛完成一組大重量的杠鈴深蹲，額頭上青筋微凸，呼吸粗重而富有節奏。
沉重的杠鈴被他穩穩放回支架，發出“ ”的一聲悶響。
他直起身，調整著呼吸，全身肌肉線條在燈光下賁張有力。
就在這時，放在旁邊器械凳上的手機響了起來，屏幕在幽暗環境中發出亮光。
一直安靜站在角落、仿佛融入陰影的陳景，無聲地走上前，先將一條干淨的白毛巾遞給林向東，然後才拿起手機，遞了過來。
林向東接過毛巾，隨意地擦了擦臉上和脖頸如雨般的汗水，稍微平復了呼吸，這才從陳景手中拿過手機。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按下接听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梅毒，什麼事？”林向東的聲音還帶著一絲運動後的微喘，但語氣平穩。
電話那頭，徐峰將鄭永鑫出獄、主動聯系他、今晚見面吃飯，以及自己邀請鄭永鑫來東升做事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向林向東匯報了一遍。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幫朋友的熱切，也有一絲拿不準林向東態度的謹慎。
林向東靜靜地听著，一邊用毛巾擦拭著手臂，一邊走到休息區的沙發旁坐下。他沒有打斷徐峰，直到徐峰說完。
“嗯，我知道了。”林向東沉吟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種冷靜的分析意味，“不過，鄭永鑫未必會過來。”
“啊？”徐峰顯然沒料到林向東會這麼說，愣了一下，疑惑道，“可是，向東，他今天主動找我，看起來處境也不太好，我給他指了條路，他應該……”
林向東輕輕笑了笑，那笑聲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洞悉人性的了然。“他找你，很正常。出來之後，發現昔日的跟班兄弟混得風生水起，開豪車，抽好煙，自然會想聯系，敘舊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看看有沒有出路。誰願意剛從里面出來，又一頭扎進工地？他當然不想。”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語氣平淡卻直指核心︰“問題在于，你告訴他，你現在是跟我混。這對他而言，信息量就有點大了。”
徐峰在電話那頭屏息听著。
“鄭永鑫以前在班上是什麼角色？是領頭的，是‘鑫哥’，是班霸。你雖然跟他關系不錯，但在他眼里，以前多少是跟在他身後的。而我呢？”
林向東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在班里跟他根本不熟，甚至可能還得客氣地叫他一聲‘鑫哥’。我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現在情況顛倒了。他要找飯吃，需要投靠的人，不是當年跟他一起混的你，而是要通過你，來投靠當年他可能壓根沒放在眼里的我。”
林向東的聲音清晰而冷靜，“這對他那種曾經做過‘大哥’，又剛出獄、心氣還沒完全磨平的人來說，在情感和面子上，會是一道很難跨過去的坎。他需要時間消化，也需要一個能讓他自己說服自己的台階。”
徐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林向東的分析入木三分，把他沒想那麼深的地方都點透了。
他只顧著想幫鄭永鑫一把，卻沒完全站在鄭永鑫的角度，去體會那份微妙的心理落差和自尊心上的別扭。
“向東，你說得對。”徐峰嘆了口氣，“是我考慮不周。不過……鑫哥他打架是真的猛，下手也狠，膽子大。我們現在到處鋪開，確實缺這樣能鎮得住場、敢打敢拼的人。他要是能過來，肯定能幫上大忙。”
他還是忍不住為鄭永鑫說了句話，也是真心覺得鄭永鑫是個‘人才’。
林向東靠在沙發上，目光望著天花板上昏暗的光線。
他當然明白徐峰的意思，也清楚一個像鄭永鑫這樣有“案底”、有狠勁、又急需出路的人，用好了是一把鋒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