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玲第一次注意到李俊峰，是在胸外科的走廊里。
那天下午剛收了一個急診病人，氧氣瓶從庫房推出來的時候輪子卡了一下，她蹲下去扶正，站起來的時候看到走廊對面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poLo衫，手里攥著一張ct片的袋子，正朝她這個方向看。
他身後是一間病房的門，門半開著，能看到里面病床上躺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他朝她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轉身進了病房。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他奶奶。
老人家在胸外科住了將近一個月，李俊峰幾乎每天都來，有時上午，有時傍晚，來了就在床邊坐著，偶爾跟奶奶說幾句話，聲音不大，語速不快。
他不像其他家屬那樣喜歡圍著護士問問題，大多數時候只是靜靜坐在那里，偶爾削個隻果，切成小塊放在碗里。
馮玉玲每次路過那間病房，都會往里看一眼，大部分時候他沒有抬起頭來，只是低垂著眉眼，專注于手中的隻果或床單的邊角。
有一次她在護士站整理病歷，他走過來問奶奶的檢查結果，聲音平和，措辭客氣。
她翻了一下系統，告訴他報告明天才能出。
李俊峰說了謝謝，然後停頓了一下，像是斟酌著措辭︰“你吃飯了嗎？”
馮玉玲愣了一下，說還沒有。
李俊峰說道︰“那我幫你帶一份。”
他轉身走了，沒有等她回答。
十多分鐘後，他拎著兩個塑料袋回來，一個裝著粥和包子，放在護士站台面上，另一個是自己吃的。
李俊峰說道︰“這是一個阿姨推薦的，听說不錯。”
從那以後，他們的交流多了起來。
李俊峰會在來探望奶奶的時候順帶給她帶一杯喝的，或者一小袋水果，放在護士站邊角的位置，也不多說什麼。
旁邊的同事問她那是誰，她說是一個患者的家屬，同事笑了笑，沒有再問。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問過她有沒有男朋友，她說沒有，像是不需要思考就能給出的回答。
一個月的時間里，她看到了他與王平章之間的差別。
李俊峰來看奶奶的時候，會跟主治醫生討論治療方案，措辭清晰，不卑不亢，像是早已習慣在陌生的場合里也能維持穩定的姿態。
他周末有時會開車來接他奶奶出院復查，車停在醫院門口，他會提前在副駕駛放好一瓶水，空調的溫度也提前調好。
她沒有說過喜歡這些，但她注意到了。
她不是沒有見過好的生活，只是太久沒有覺得自己配得上那種生活了。
而王平章那邊，還是老樣子。
王平章每次來市區看她，都要提前很久規劃好換乘路線，有時還會因為鄉鎮臨時有會取消行程。
他們見面的時候，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坐在醫院附近的小吃店里，點一份拌面加一個鹵蛋，盤子里的湯汁被面條均勻地包裹著，他說這麼吃最好吃，還說以後會好起來的。
她沒有接話，只是把碗里的蛋夾到他碗里，當作一種無聲的回應。
在科室里，她的日子也不好過。
護士長把大多數雜活都分給她，新來的病人登記、出院手續整理、庫房盤點，別人不想做的，最終都會落到她桌上。
她幫護士長寫的論文已經改了第三稿，每一稿都改得比上一稿更細。
她花了幾個晚上查文獻、核對數據、調整格式，最後交上去的時候，護士長只掃了一眼，說了一句“辛苦了”，然後打開了另一個空白文檔，仿佛那份論文從未經過她的手，也從未留下過任何痕跡。
王平章說過再等等，等我調回來就好了。
這句話她听了四年，越听越像在等一輛不會來的末班車。
而李俊峰的車就停在樓下。
她關掉電腦，拿起包，站起來走了出去。
一個月的時間，她跟李俊峰去了幾個地方，吃了很多她以前只在別人空間里見過的菜，見了他的一些朋友。
那些人沒有問她做什麼工作，沒有問她家里是做什麼的，他們只是自然地接納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選擇李俊峰，還是在選擇另一種生活。
但她知道自己不想再等了。
所以，她給王平章打了一個電話，選擇了分手。
……
王平章站在花店門口猶豫了將近十分鐘。玻璃櫥窗里擺著幾束已經包好的花，紅的、粉的、白的，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鮮艷。
他以前路過這種花店從來不會停下來，覺得那是別人買的東西，跟自己沒有關系。
今天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要一束玫瑰。”
王平章終于說出口。
店員問他包多少支，他說十一支，又改成九支，最後說︰“十一支吧。”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九十九塊，夠他吃三天的飯，但今天他不想算這些了。
店員把花包好，遞給他，包裝紙是暗紅色的，襯著深紅的花瓣，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王平章接過花，付了錢，走出店門。
他坐公交到了醫院門口，沒有進去。
他站在門診大樓側面的花壇旁邊，掏出手機，撥了馮玉玲的號碼。
電話響了，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還是沒有人接。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攥在手里，花束的另一只手換了一下，包裝紙在指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沒有再打第三遍，靠在那棵樟樹的樹干上，等著。
醫院門口的電動車和行人來來往往，有人手里拎著ct片子的袋子，有人推著輪椅，有人在門口抽煙。
他站在花壇旁邊，像是一個不知道該去哪里的旅客，在車站里看著那些長椅和時鐘，手里攥著一張已經過了檢票時間的車票。
他沒有再看手機，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護士站里，馮玉玲正在給一個新入院的病人辦手續。
家屬圍在台前問了幾個問題，她一一回答，語速很快，把住院須知和繳費單一起遞過去。
等家屬走了，她才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有兩個未接來電，都是同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