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泉看著他。
你知道什麼。
我送餐送到過開發區那邊，去年有一次送錦繡江南，踫見過嫂子一次。帶著小海，在小區門口買水果。我沒上去打招呼，遠遠看了一眼。她胖了，剪短發了。小海高了，跟她一起走。小雨沒看見。
哪個小區？
錦繡江南。但我不確定她住那兒。就見過那一次。
劉泉把碗放下。
泉哥，你別急。我送餐跑遍開發區，我幫你留意。哪個小區哪個樓，我慢慢摸。
劉泉點了下頭。
張威又給劉泉倒了杯熱水，一次性杯子，從面館飲水機接的。
泉哥，你現在干嘛呢？
沒干嘛。剛出來。
那……張威猶豫了一下。你要不要來東升？我這邊送餐，缺人。你跟站長說一聲，應該能進。
送餐？
東升外賣。我干了兩年了。一個月五六千，勤快點能到七千。比修車強。就是累，一天跑十二個小時。
劉泉看著張威身上的工服。
送餐賺錢嗎？為什麼不去東升物流？
張威笑了笑，笑里有點苦。
物流確實賺錢。物流的人一個月能拿一萬多，還有獎金。但是……他壓低了聲音。物流那邊要打架的。收賬、壓人、搶線，都是物流的人干。我結婚了，去年結的。媳婦在超市上班，懷孕了，下個月生。我得穩當點。
他摸了一下工服胸口的位置，東升的logo，一個箭頭往上。
送餐雖然累，但不惹事。送完就完了。我攢點錢，等孩子生了，租個大點的房子。
劉泉看著他。以前那個沖在最前面被砍了一刀不吭聲的竹竿，現在穿著外賣工服，說我得穩當點。
九年。
張威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泉哥，我該接單了。下午單多。你先回魏忠那兒，我晚上收工了去找你。咱們再聊。
他站起來，把碗摞了，放到收餐台上。
泉哥，你鞋不行了。
劉泉低頭看了一眼，腳趾頭露著。
張威從電動車座桶里翻出一雙襪子，沒拆封的，遞給他。
我備用的。你先湊合。
劉泉接過襪子。
張威戴頭盔，騎上車，擰油門。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喊。
泉哥，別灰心。慢慢找，能找到的。
他騎走了。黃色保溫箱在陽光底下反了一下光。
劉泉站在面館門口，手里攥著那雙沒拆封的襪子。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腳趾頭露在外面。他把襪子塞進口袋，往巷口走。
開發區的大路上一輛車開過去，風卷著銀杏葉落在他腳邊。
……
第二天早上沒接單，帶著劉泉去錦繡江南。
錦繡江南，開發區中等檔次的小區，建成五年，六棟樓，外牆貼著米黃色瓷磚，樓道里刷了白漆，地上鋪了地磚。三棟二單元，五樓。
防盜門，深棕色，門上貼了一個字，舊了，邊角翹起來。門鈴按了，沒人開。劉泉又按了一遍，長按，嗡嗡響。里面沒動靜。
等了半小時。張威站在樓梯口，沒上去，給劉泉留空間。
下午又來。兩點多，太陽偏了，樓道里暗下來。劉泉按門鈴，這次里面有人。腳步聲，拖鞋，啪嗒啪嗒。
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掛著，鏈子繃直了。鄭玉梅的臉露出來。
四十二歲，短發，燙過又長長了，發尾翹著。圓臉，比九年前的照片里胖了一圈，顴骨被肉填平了，眼角的紋深了，從外眼角往下斜著劃了兩道。她穿著一套灰色家居服，領口起了球，腳上拖鞋，左腳拖鞋的塑料帶斷了，用透明膠粘著。手里拿著一個隻果，咬了一半。
門縫里看見劉泉，隻果從手里滑了，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到對面的牆上停了。
你……
玉梅。
鄭玉梅的臉變了。不是驚喜，不是意外，是恐懼。眼楮瞪大，瞳孔縮了一下，嘴唇發白，手攥著門把，指節咯咯響。
你出來干什麼？滾！
玉梅，我……
滾！你給我滾！她要關門，防盜鏈拉著，門彈回來，撞在她肩膀上。她從里面使勁推，兩只手推門板，推不動，急了，聲音尖了，像指甲劃玻璃。你蹲了九年你還不夠？你還來？小海小雨都在家寫作業，你嚇著他們怎麼辦？
樓道里安靜了兩秒。隔壁門開了一條縫，一只眼楮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我想見見孩子。
見什麼見！你有什麼資格見！九年了你人在哪？孩子生病你人在哪？交學費你人在哪？小海初二急性闌尾炎住院你人在哪？小雨六年級被同學欺負你人在哪？現在出來了跑來敲門，你算什麼東西？
劉泉站在門口，手抬起來，又放下。手指頭蜷著。
玉梅，我沒離婚。你改嫁了？
改嫁？我他媽叫改嫁？她的聲音劈了，尖得像玻璃碎，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九年！九年！你以為我容易？你進去第三年我就沒收入了，你家里人不管，我娘家也不管，我打三份工供孩子上學！早上四點起來去菜場幫人卸菜，白天去超市理貨，晚上去飯店洗碗。三份工！一天睡四個小時！後來拆遷賠了那點錢，我拿那點錢跟了壽亭，他給我和孩子一個家！你有什麼臉來質問我？
她喘著，胸口起伏，家居服領口敞著，鎖骨上有一顆痣。眼淚出來了，不是哭，是氣的，眼淚混著鼻涕，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抹在袖子上。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報警了。
她真的掏出手機。屏幕亮了，她手指抖著撥號，按了三次才按對。
玉梅……
110嗎？有人騷擾，錦繡江南三棟二單元五樓。對，我前夫，剛從監獄里出來的。堵在我家門口不走。
劉泉站在那兒，沒動。
鄭玉梅掛了電話，隔著防盜鏈瞪著他。眼楮紅了，腫了，瞪著他，像瞪一個陌生人。
劉泉，你听好。你跟我沒有關系了。孩子跟你也沒有關系了。你再敢來，我讓警察把你再抓回去。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