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名单在黄昏时贴出。
主峰告示壁前，先是安静了一瞬。
像有人在众人头顶按了一下。
下一刻，整片石坪就炸开了。
因为第一轮最显眼的位置，只写了两个人。
许观河。
陆照川。
墨字端正，钉在榜上。
一个是内门里最稳的那几个名字之一。
一个是刚从祖师洞里爬出来、这几日把外门和药阁搅得不得安生的人。
把这两个人排进同一组，已经不是比试。
是把人往刀下送。
“这还打什么？”
“许师兄筑基中境，陆照川呢？炼气也没到能跟他硬碰的地步。”
“宗门这是要收尾了。”
“我早说过，他闹得太过，迟早要出事。”
“也未必。试剑台那天你没看见？他出手狠，命也硬。”
“命再硬，扛得住一境之差？”
议论一层压一层，越压越响。
有些人只是看热闹。
有些人说着说着，眼里已经带了兴奋。
他们不在乎名单为什么这么排。
他们只想看台上见血。
陆照川站在人群前，没有立刻走近。
他隔着人头和嘈声，看了一眼那两行字。
很清楚。
也很干净。
像早就写好，只等这一刻贴出来。
石阿七硬挤到前头，看清以后，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们疯了。”
他一把拽住陆照川袖子，手指都在发抖。
“这不是大比，这是冲着你来的。”
陆照川没动。
“我知道。”
石阿七声音发紧：“你知道你还这么站着？走，先回去，今晚别露面了。”
陆照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有用？”
石阿七一噎。
没用。
名单已经贴出来，整座宗门都看见了。
这不是私下相逼，是明着给他判了场次。
你躲不开。
齐守藏也来了，走得比平时快，脸色沉得厉害。他看完榜，没有像旁人那样多话，只盯着“许观河”三个字看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陆照川。
“谁定的名单？”
陆照川道：“主峰。”
齐守藏牙关紧了一下。
“许观河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都一样。”
陆照川说完，抬脚往前走。
人群原本堵得死死的，见他真走到榜前，竟自行让出一条缝。那些视线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把小刀，轻，密，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看。
有人想看他失态。
有人想看他发怒。
还有人想看他现在就拔刀，把事闹得更大。
陆照川都没给。
他只是站定，抬手摸了一下榜角。
纸还湿着一点。
是刚贴上不久。
他手指压过那处潮意，眸色淡了些。
果然急。
急着把他放到所有人眼前。
也急着让他没有缓手的空。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陆照川。”
说话的是个内门弟子，衣袖绣纹不浅，抱臂站着，眼神带着看戏的凉意。
“提前入大比，本是抬举。结果一上来就撞见许师兄。你这运气，真不算好。”
他身边几人也跟着笑。
笑声不高。
却故意让人都听得见。
石阿七先变了脸，刚要开口，陆照川已经先看过去。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陆照川会这么问。
“问这个做什么？”
“记一下。”
陆照川道，“若我明天没死，以后省得认错人。”
四周先是一静，随即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那名内门弟子的脸顿时沉下来。
他原本只是想踩一脚。
没想到反被当众削了面子。
“你还真当自己能上台？”
他说着往前逼了一步，筑基以下的灵压没怎么收，直冲着陆照川压下去。
这一下不算全力。
可放在告示壁前，已经够难看。
陆照川胸口旧伤被一逼，气血立时翻了一下，喉间漫上淡淡腥气。袖中那只装着止逆丹的瓷瓶硌着腕骨，冰凉得厉害。
他没退。
脚下反而往前落了半步。
石地一声轻响。
那股压过来的灵势被他迎面撞住，没能逼得他弯腰。
代价却不是没有。
他右臂经脉跟着一抽，昨夜旧钟反震留下的疼意顺着肩骨一路窜进胸口，像有根冷铁在里面慢慢拧。
陆照川脸色白了些，眼神却更稳。
“台上见生死。”
“榜前压人，算什么本事？”
那内门弟子神色一冷，还要再压，齐守藏已经一步横过来，挡在两人之间。
“告示壁前私斗，你想领执法堂的罚？”
对方盯着齐守藏，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把气势收了回去。
他不是不敢动手。
是不愿为了陆照川，在这时候给自己惹麻烦。
“行。”
他冷笑一声。
“那就等明天。”
“看你还有没有命记我的名字。”
几人甩袖离开。
石阿七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回头一看，才发现陆照川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
“你伤又犯了？”
“没事。”
“这还叫没事？”石阿七压低声音，“你方才要是退半步也就算了，非要硬顶什么？”
陆照川把喉间那点血腥气压下去。
“退了，明天台上看我死的人会更多。”
石阿七哑然。
这就是现在的局面。
你一弱，所有人都会扑上来。
没有人会因为你伤重就给你留路。
宁照月是在喧声稍落时出现的。
她没有挤进人群，只站在外侧石阶上，隔着一段距离看榜，也看陆照川。
夕光从檐角压下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冷白。
她像是来得很匆忙，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乱了，也没去理。
“名单看完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
陆照川转过身。
“看完了。”
宁照月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许观河今日一直不在外门，也不在试剑坪。”
“这份名单，不像临时起意。”
“你若今晚还想去做别的事，就要先想清楚，明日还有没有力气站上去。”
她说得很直。
石阿七听得心里一跳，下意识看向陆照川。
陆照川没接“别的事”三个字，只道：“你是在劝我忍？”
宁照月摇头。
“我是在劝你别把命交得太轻。”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多留。
只是转身下阶时，袖中落出一小包东西，轻轻掉在石阶边。
她脚步未停，像是根本不知道。
石阿七愣了愣，过去捡起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两片压得极薄的青色药叶，还有一截束脉用的细线。
“这……”
齐守藏看了一眼，低声道：“止血护脉的。”
石阿七攥紧那包药叶，抬头去看宁照月，人已经走远了。
陆照川收回目光，没有说谢，也没有说别的，只把那包药叶接了过去。
东西不重。
却比榜上的名字更清楚地提醒他，明天不是一句空话。
是真要拿命去碰。
日头彻底落下去时，告示壁前的人反而更多了。
有新来的弟子一遍遍挤上来看，又退回去同人议论。消息沿着山道传开，外门、内门、药阁、执法堂，连杂役处都知道了。
全宗都在等。
等许观河明天在台上把这个异数踩死。
也等看陆照川还能翻出什么浪。
陆照川没再站着让人看。
他最后望了一眼榜上两个名字，转身便走。
石阿七追上来。
“你去哪？”
“旧钟楼。”
“现在？”石阿七脸色骤变，“名单刚出，多少眼睛在盯你，你这时候过去，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
“告诉他们，也无妨。”
陆照川脚下不停。
“名单已经给我排好了。明天他们要我在台上死，今晚我总得先做点该做的事。”
齐守藏跟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清楚。问罪钟一响，事情就收不回去了。”
陆照川道：“他们把许观河放进来时，就没打算让我收回去。”
山路渐暗。
风从峰后卷来，带着入夜的凉意，钻进衣襟里。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更稳。可每走一段，右臂就会微微发麻，胸口那股被方才灵压激出来的痛意还没散，越往下压，越沉。
这是伤。
也是代价。
他清楚，今晚若真动钟，再受一次反震，明日上台便会更凶险。
可不动，就只剩下被人按着走。
那不是他的路。
出了主峰人群，山道便空了许多。
旧钟楼所在的偏岭向来少人去，木栏残旧，石阶生苔，走在上头，脚步声都显得空。
天边最后一点余晖被山脊吞尽，整座钟楼慢慢从暮色里浮出来，黑得像一块压着旧血的铁。
陆照川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风过破窗，呜呜作响。
像有人在高处低声喘气。
齐守藏停在石阶下，呼吸有些乱。
“真要今晚敲？”
石阿七也追到了，跑得满头是汗，一到地方就先按住膝盖，抬头时眼里全是惊惧。
“陆照川，你别疯。明天先活下来不行吗？先活下来，再查，再告，不行吗？”
陆照川沉默片刻。
然后他把袖中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半卷旧名册。
药签。
账册残页。
半枚命契玉。
最后，是那只旧钟槌。
木柄入手，仍旧沉。
也冷。
“他们要的，就是我先活下来，再慢慢被磨干净。”
陆照川看着楼里那口黑钟，声音不高，却很定。
“我若今晚不敲，明天他们只会让我死得更干净。”
石阿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齐守藏也没再拦。
山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去，卷起衣角，吹得那半卷旧名册边页簌簌发响。
陆照川把半枚命契玉握进掌心。
玉角硌得掌肉生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底那点压了很久的冷，终于一点点沉到底。
“既然如此。”
“总得先让整座山都听见——”
他提着钟槌，踏上第一阶。
木阶在脚下发出一声沉哑的响。
“我今夜，告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