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少年宫，沧桑而凌乱，但仍看得出十多年前也曾风光过。
大铁门进去是一个宽敞的院子，正对着大门是简约苏式风的红领巾剧院。
二十多级石阶层层抬升，米黄的墙面带着岁月斑驳，屋顶是青绿色的筒瓦，庄净开阔，便是整座院落的中心。
左边是一排教学楼，看着是一个展览室、美术室和舞蹈室。
沿着青砖小道往后走，剧院后面还有两排平房，前一排是教学楼，最后一排是宿舍。
剧院的右边有个小型的旧水泥篮球场和一个杂草丛生的小花园。
靠墙的角落还有两间男女厕所。
公安边三轮“突突突”的声音，将少年宫里还没搬走的人引了出来。
他们看见站在最前头，手拿文件，神情有些跋扈的窦小婵，还有那五个民警，特别有两个腰间还配了枪……
阵容挺大，个个都牛逼哄哄的样！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窦小婵拿文件的手一挥，“同志们，上！”
她大步流星登上台阶，直奔红领巾剧场。
“扑通～”一声巨响，鲁少强往前一栽摔倒了，扑倒了站在前面的江科长。
两人摔成一团。
江科长趴在台阶上狼狈地抬头，立即对上董淑芬黑白分明的水眸……
他恼羞成怒地推开仍旧压在自己身上的鲁少强。
“你有病是吗？上个台阶都会摔倒，你怎么当上民警的？”
鲁少强也很羞恼，反推了一把江科长，“你才有病，走那么慢干啥？不是你走那么慢我能撞到你吗？年纪这么大，就好好在办公室里待着看报喝茶，跟我们年轻人出来混啥！”
“谁年纪大了，谁看报喝茶了？我正是闯的年纪好嘛！”江科长气得额间青筋直冒。
输人不能输阵，尽管鲁少强看起来比自己高不少，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推了回去。
“嘿，你这老小子敢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忘了当初是我给你戴上手铐的了？”
鲁少强说着去摸腰间的手铐。
“都不许吵了！”窦小婵叉着腰一声怒吼，“你俩是来捣乱的吗？”
简直气死人，还没开战，自己人先干起来了！
没看到下面那群不肯搬走的人在捂嘴偷笑吗？
简直气死人了！
马小凡拍了一下鲁少强的后脑勺，“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年，你咋一点长进都没有？”
“行了，都不许吵，都给我板着脸，气场强一点，见我的脸色行事！”
窦小婵冷冷的下达命令，率先推开了剧场前门。
*
里面敲锣打鼓、热火朝天咿咿呀呀唱着，原来是市文工团将这里当成自己的排练厅了。
本就心中憋火的窦小婵夺过两片大镲，用力对撞敲击，
“哐嚓、哐嚓——”声音爆裂响亮，穿透力几乎掀飞屋顶！
排练正投入的演员们吓得惊慌失措！
“啊——，哪来的神经病？”
“我们是少年宫的，叫你们撤离的文件已经贴了两个月，你们为什么还不搬？”窦小婵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只手挥舞手上的半边镲子。
沈默辞嘴角勾起，这哪像国家干部？倒还是像当年村里那个神经病！
只是那时候觉得可怕，如今看着，觉得可爱得不行……
文工团的负责人张团长，一个挺漂亮的30多岁的女人。
女人漂亮的凤眼扫视了一下众人，精准地盯上了年纪看起来比较大的，背着手干部味十足的江科长。
“你就是少年宫的新主任吧？你们刚复办，学生还没有招到，这剧院也用不上，等你们需要的时候我们再让出来……”
江科长板着脸抬手请出窦小婵，“这位是我们的窦主席，因为她能力突出被派来临时接管少年宫，我是她的下属。”
嘿嘿，还真不是江科长说得好听，这是组织上经过多方考虑之后的安排：
窦小婵级别上继续保留原来的副处级，工资、阅文和医疗全按原先的副主席待遇不变。
但工作职责变了，是少年宫一把手，归团市委管。说是过两三年干出成绩了，再做调整。
做不做调整谁知道，也许是画大饼呢！
张团长看着年轻的窦小婵有些惊讶，立即又笑颜如花，“窦主席，小窦主任，您看我刚刚的建议如何？”
“不行！”
“小窦主任……”女人继续陪笑，窦小婵抬起镲片子制止了她的话。
小豆主任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们只按文件办事，四化建设迫切需要新一代的建设力量。恢复少年宫，就是办好少年儿童的第二课堂，培育青少年，为国家输送后备力量，还请张团长配合。”
“小窦主任，眼下市里的庆祝汇演迫在眉睫，你这场地收回，汇演要是搞砸了，市里要是追究下来，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女人脸色很不好看，也不想跟窦小婵客气了。
窦小婵冷冷一笑，“汇演出问题，是你们的能力问题，我只是按文件办事！”
她将镲子一丢，又是“哐嚓嚓”一声巨响。
她摊开手中文件，“中央文件明确要求：被挤占的少年宫场地，应当督促占用单位退还，把阵地还给孩子！你占着地不退，中央追究下来，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张团长脸色更难看了，“你，我跟你们团市委书记是老乡，我要去找他说……”
“找他也没用！中央追究下来，他也没法担责，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搬离，否则……”
“小窦主任，等你们招到生，我们再搬……”
“行了，可别再啰嗦了，中央文件都下了，你们这是跟谁对着干呢？”那个络腮胡公安不耐烦地吼道。
他声音洪亮如敲钟，在整个剧场都带着回音。关键他一米九的大个子，腰间配着枪……
文工团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露出一些怯意，都悄悄地后退了。
“行了，就这样说定了，三天内必须搬走！咱们找下一家！”络腮胡公安手一挥，带头走了出去。
靠左一排的是某缝纫厂，这个厂长倒是没怎么扯皮，但是他一脸愁苦，看着人有些于心不忍。
无奈窦小婵和络腮胡公安都是野蛮粗暴派，他们完全公事公办，也只给了厂长三天时间。
不是窦小婵狠心，而是让他们搬迁的文件，是两月前就下达了，团市委那边也下来人催了好几次。
红领巾剧场最后一排是宿舍，有半数人家都没搬走，门口堆了煤球和锅炉，还有晾晒的衣服和乱七八糟的菜地。
他们看到这么多公安，都有些胆怯，说单位已经在给他们安排宿舍了。
但没有给窦小婵确切的搬离时间。
窦小婵还是毫不留情地给出了三天期限。
其中有个老太婆坐在门口，拍着大腿哭嚎，“没天理了，叫我老婆子搬到哪里去呀？我都住了十年了，叫我老婆子搬到哪里去呀？我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你是哪个单位的？”窦小婵问。
老太婆却不作声，只拍着大腿嚎哭。
她隔壁一个女人叹气，“她儿子原来是少年宫的教员，后来少年宫办不下去，他就跑去当人家上门女婿了，她可不就成了一个孤寡老人吗？”
窦小婵，“……”
马小凡他们看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便先告辞了。
窦小婵送他们上车，说改日请他们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