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月蓮和盛德華夫妻倆都請了假，帶著利國利民，抱著老太太的骨灰送她回鄉了。
竇小嬋送他們上的公交車，看著竇月蓮懷抱骨灰，她忽然想起自己穿來的那一天。
也是這樣抱著骨灰……
如今想來，仿佛一切都還是做夢般。
只是看著腳邊兩個孩子，又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唉！”八一嘆氣，“那麼大一個老太太，怎麼就能裝進那麼小小的壇子里呢？”
竇小嬋，“……因為火化了，盤子里是她的骨灰。”
“唉！”八一又嘆氣，“為什麼死了要將她燒成灰呢？難道不痛嗎？”
“人死了是感覺不到疼痛的，什麼都不知道！”
“真的嗎？”八一有點懷疑。
“當然是真的！”
“媽媽，你又沒死過，為什麼這麼肯定呢？”八一搖頭。
竇小嬋，“……”
“我覺得會疼，但因為他不會說話，所以大家認為不疼！”八一眉頭皺起。
竇小嬋，“……”
“媽媽，等你死了，我決定不把你燒成灰！”蹲在地上玩小石子的七月忽然開口。
竇小嬋，“……可是國家規定，人死了都要火化，你的決定沒有用。”
“我建一個地下室，把你藏在里面，想你的時候就下去看看你，抱抱你，親親你。”七月用小石子在地上畫呀畫。
竇小嬋，“……那我真謝謝你了！真的不用那樣，我的尸體會發臭的，人死了跟雞鴨魚死了是一樣的，時間久了都會發臭。”
“我有個辦法讓你不發臭！”七月依舊用小石子畫呀畫。
“你有什麼辦法？”難道把自己放進冰櫃？這個年代也沒冰櫃，他們應該不會懂。
“像做板鴨一樣，把你做成板人掛在那里風干，就不會發臭了！”
竇小嬋頓感毛骨悚然，垂下頭去看七月，卻見到他用小石子在地上畫了一個像板鴨一樣的人……
“啊啊啊！不要！我寧願火化……”
“不行，火化會很疼的！”八一堅持，“哥哥說得對，做成板人這個方法挺好的，可是板鴨究竟是怎麼做成的呢？”
七月歪頭想了想，“得把肚子破開，內髒掏出來……”
“啊啊啊……閉嘴，閉嘴，你們兩個閉嘴！”竇小嬋氣急敗壞，“再說，我馬上將你們兩個做成板人！”
“那也得等我們死了才能做啊！活的可不行！”七月拍了拍手站起來。
“呸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竇小嬋拖著兩個小孩離開公交車站，把他們丟給了竇冬生和酸菜。
短時間內不想見到這兩倒霉孩子！
*
今年夏天似乎特別熱，才剛進入七月，那太陽就火辣辣的曬得人生疼，那知了就每天聒噪地從早叫到晚。
大清早的，七月便吐著舌頭蹲在堂屋門口。
沈默辭皺眉，“七月你干啥呢？這樣子怪難看的。”
“熱！好熱！我熱成了一條狗！我要吃冰棍！”
“大清早不能吃冰棍！”
“那我要喝冰汽水！為什麼外公的店里沒有冰汽水賣？那天爺爺帶我們去公園，都給我們買冰汽水喝了！”
竇小嬋一拍手中的蒲扇，“走，我們去百貨商店買一台冰箱！”
“啊！真的嗎？”八一也從地上跳了起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媽媽，出發！咱現在就出發！”
沈默辭，“……你們是不是太沖動了點？冰箱也就用夏天兩三個月……”
然而他人微言輕，話沒說完，便被兩個孩子拖著往門外走了。
于是1981年7月10日，竇小嬋購置了第一台大型電器︰萬寶牌雙門冰箱，足足花了1200塊錢，這在當時絕對是一筆巨款！
冰箱搬進家的時候，大院里很多人都跑進來看。
豆綠色的鐵皮冰箱，散發著優雅又高貴的光芒。
七月和八一手牽手擋在冰箱，“只能看，不能摸！只能看，不能摸！”
羅圈腿羨慕得不行，“我不摸，我就舔一口，行不？”
“你怎麼這麼惡心？滾遠點兒！”八一皺起了小臉。
思思媽媽站在門口探頭看了看，撇撇嘴，“哎喲，你們家還真是整個大院最有錢的，看來你們的小賣部很賺錢啊！”
“呵呵，那肯定賺錢，我每次去都看到很火爆。還有早上擺的那個早餐攤，估計要給點攤位費你們家吧？”菲菲姥姥倒是笑得一臉羨慕，不像思思媽媽那麼刻薄的臉。
“哈哈，那都是我爸媽的店，跟我無關，”竇小嬋搖著蒲扇笑道，“要不叫你們爸媽也去開個店？說不定你們明年也能買上冰箱。”
思思媽媽和菲菲姥姥臉色一僵。
菲菲姥姥都快奔六了，她爸媽早都沒了。
思思媽媽雖然年紀不大，但也父母雙亡。
“媽媽，你可別亂說，思思說過她外公外婆早就死了，你讓死人怎麼開店？”八一好心提醒竇小嬋。
竇小嬋大吃一驚，頓時一臉愧疚，“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真不知道啊！真的真的不知道啊！”
“呸！拿死人開玩笑，也不怕遭報應！”思思媽媽朝地上啐了一口。
“好臭！”八一捂著鼻子，“思思媽媽，你中午吃了啥？口里咋那麼臭？嘔……我都要吐了……麻煩你回家刷個牙好嗎？”
“嘔……”七月也作嘔，“確實好臭，我也想吐了……嘔……”
“嘔……”跟屁蟲羅圈腿也作嘔，“口臭的味道真的難聞！”
頓時好幾個小屁孩跟著作嘔，“思思媽媽口里好臭！”
思思媽媽臉都氣綠了，指著這些孩子手直發抖。
竇小嬋好心提醒，“瞧瞧，瞧瞧，你又生氣了，你也知道這些都是小屁孩，有啥說啥，哪懂什麼彎彎繞繞？下回你見到孩子們捂著嘴巴躲遠點就是了，何必把自己氣壞了！”
“呸！”思思媽媽又啐了一口，氣急敗壞地離開了。
菲菲姥姥也尷尬地笑了笑，招呼著外孫女，“菲菲，咱得回家了。”
菲菲吮吸著手指頭，“我再看一會兒冰箱。”
*
第二天，小孩子們又來看冰箱。
這回里面批了很多冰棍，竇小嬋給每個小孩發了一根。
于是第3天，第4天……小孩子們每天都準時來看冰箱……
竇小嬋開始暗暗叫苦不迭。
最令她頭疼的是，隔壁的林主任拿來一塊豬肉，“竇書記，幫幫忙，這是親戚送來的豬肉，不放冰箱可就要壞了，到你們家放一個晚上，行不？”
竇小嬋，“……”
她還是同意了。
雖說林主任這個人比較愛八卦，有時候說起別人的閑話來，還不留情。
但遇到問題的時候，她也是真上。
平時自家兩個孩子也經常去她家玩，用人家的紙張蠟筆，偶爾還吃些人家的瓜果。
所以這會兒，她也狠不下心來拒絕。
第二天早上，林主任將肉拿走的時候，要切一點給她，竇小嬋果斷地拒絕了。
收了肉，明天她再來存放，那更不好意思拒絕了。
當天下午羅圈腿奶奶又端著一碗紅燒肉來了。
七月很高興，還以為人家好心送肉給他吃。
結果羅圈腿奶奶說︰“竇書記，今天我家的紅燒肉做多了，吃不完，到你家冰箱放一下，我明天再來拿，麻煩你了。”
竇小嬋，“……”
想到自家兒子把她孫子打得鼻血直流，她同意了。
這事一旦開了頭，還真的就很難拒絕。
比如過了兩天，小燕子過生日，林主任把七月八一都叫去吃飯了。
然後晚上，那個豆綠色高貴的冰箱里面，就塞滿了林主任家吃剩的菜……
這還真不好拒絕，大熱天的，不能糟蹋糧食啊！
而且你兩個孩子都去人家家里吃了飯，盡管孩子們都送了生日禮物……
*
七月和八一過生日那天，陳安安夫妻來得很早。
陳安安听到竇小嬋的吐槽，肚子都笑疼了。
“媽，要不我把這台冰箱賣給你吧？打個折？”竇小嬋呵呵笑道。
陳安安擺了擺手，“現在我不要這台冰箱，我們要搬家了，到時候冰箱不好搬。”
“啊？你們要搬到哪兒去？”
“呵呵，你爸升官了！進市委常委了，兼任市經委主任。
竇小嬋大喜，“這麼突然的嗎？升副廳級了？”
沈承業樂呵呵地拍拍沙發扶手，“再不升職，就得被你趕上了！哈哈！”
竇小嬋，“……”
沈默辭，“哈哈，爸，你不會是偷偷的在跟我老婆較勁吧？”
沈承業瞪了他一眼，“我是替你著急！你老婆早都是副處級了，你還是個白丁！你倒一點不著急！”
沈默辭哈哈一笑，“這有啥好著急的？我為我老婆感到驕傲，我為我自己有軟飯吃感到驕傲，軟飯可不是哪個男人都有的吃的。”
“噗嗤∼”竇小嬋捂嘴笑。
陳安安也跟著笑。
沈承業又是一瞪眼，“沒出息！”
七月趴在沈默辭大腿上，“爸爸，我這個男人陪你一起吃軟飯。”
“哈哈哈哈，”沈默辭捏捏七月的小臉，“好，你陪爸爸一起吃晚飯！”
沈承業可不答應，他一把將七月抱坐在自己大腿上，“七月乖，有爺爺在，你不用吃軟飯，可以干你自己喜歡的工作。”
“真的嗎？”
“當然，你跟爺爺說說，你長大了想干什麼工作？”
“長大了，我想學做板鴨。”
“噗∼”竇小嬋一口水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
沈承業和陳安安都皺起了眉頭，“為啥要學做板鴨？你很喜歡吃板鴨嗎？”
“學會了做板鴨，我就可以做板人。”
沈承業和陳安安一頭霧水。
“這樣我可以把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做成板人，掛在那里風干，想你們的時候……”
“滾！”沈承業一把將七月丟地上，“你這倒霉孩子，胡說八道啥呢？”
七月委屈巴巴地跟八一滾到一邊去了，兩個小腦袋靠在一起嘀嘀咕咕。
陳安安皺眉，她看向竇小嬋和沈默辭的目光有些責備，“這倆孩子怎麼被你們教成了兩個變態呢？”
“會不會是因為他們真的舍不得我們死？舍不得我們變成一堆骨灰……”沈默辭倒是很淡定， “只是小孩子的不舍得而已，長大了他自然不會這樣想，你們瞎緊張個啥？”
竇小嬋便把那天送竇月蓮的對話說了一下。
沈承業有些無語。
陳安安嘆氣，“總之，其他小孩都不會這樣想，你們家孩子的腦袋瓜子還是有點可怕！”
她又特別強調，“等我死的那天，你們千萬別告訴七月！”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