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寧抬眼望去，目光在那一團糾纏的氣機之上落定之後，嘴角終于微微勾了一下。
與他糾纏的那一縷氣機，赫然正是高元澈。
龐蘭因和翁靈汐顯然也看到了這一組對陣，二女的目光同時亮了起來。
翁靈汐忍不住低聲道︰“果然是他……蘭因姐，這一下可有好戲看了，今日我便要那個薛枝兒大丟其人！”
龐蘭因雖然沒有說話，但那雙眸子里分明也閃過了一絲歡喜之色。
今日路寧要是敗了，她與馬奇的賭約自然也就勝了，再加上讓紫玄山一脈的人統統丟了丑，正可謂是雙喜臨門，大出當年天璣子秘境之中的一口悶氣。
高元澈站在龍虎派席位之中，顯然他早就知道了自己這一輪的對手是誰，故而打從紫玄諸人入殿以來，他的眼角余光便須臾不離路寧左右。
如今結果“分曉”，他那張方方正正、看似忠厚老實的臉上方才露出一絲微笑，看向路寧的眼神，也變得正大光明起來。
姚子陽的聲音適時響起，“第一陣，紫玄山清寧道人路寧對龍虎派靈官鞭高元澈！”
這一聲喊便如同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鎮魔殿中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各派弟子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朝著紫玄山和龍虎派兩處席位投來。
有那與紫玄山交好的，便不免露出幾分擔憂之色；有那與龍虎派親近的，則眉眼之間滿是期待；更有那好事之人，早已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處，低聲議論著這一場比試的二人勝負之算幾何。
紫玄山眾人卻並不理會那些紛亂的目光，仲孫厭第一個站起身來，走到路寧面前，拍著他的肩膀道︰“路師弟，這一戰你務必要小心，那高元澈的道行固然遠不如你，但在這龍虎台之上，你的真氣被壓制得比他還要厲害幾分。”
“況且此人精擅近身拳腳肉搏之法，修行的乃是龍虎派千錘百煉的靈官印，師弟劍術雖然精絕，但勝在飛劍變化，待會若要持劍貼身而斗，必定是要吃些虧的。”
馬奇也接口道︰“仲孫說得不錯，我特意找人打听過了，高元澈此人別的本事倒也罷了，唯獨一雙鐵掌打遍龍虎派金丹弟子難逢敵手，決不能等閑視之。”
石亦慎坐在一旁，雖然沒有說話，但看著路寧的目光中也帶著幾分鄭重。
他昨日與翁朔惡斗半日，深知龍虎派弟子在這擂台之上佔了多大的便宜，此刻便是想要替路寧出什麼主意，卻也覺得束手束腳，無從下手。
站在後排的唐瑜和廖青瓊二女對視一眼，廖青瓊忍不住低聲道︰“十二師兄他……能行麼？那高元澈專精拳腳，又是靈官印的傳人，道行又不及十二師兄，他若是再逼著十二師兄空手對敵的話，豈不是？”
唐瑜咬了咬嘴唇，沒有答話，但眉宇之間的憂色卻已經藏不住了。
倒是薛枝兒一直含笑坐在一旁，心中暗道︰“你們這些人，雖然是我路兄的同門，卻哪里見識過他在不疑洞天斬殺羅赤霄的手段？”
“再者說，我在心魔幻境中也見識過路兄從白然之處學來的天妖武道，區區一個高元澈，如何就能及得上羅赤霄與幻境中無數巨魔大妖？不過是個跳梁小丑，舉手可滅罷了。”
而面對諸位師兄弟的關心，路寧也只是含笑點頭答應，仿佛無事人一般整了整衣冠，朝著眾人拱了拱手道︰“諸位師兄弟放心，路寧理會得，絕不會讓諸位擔心。”
說罷，只見他將身一縱，化作一道黑色雷霆，倏忽之間便落入了那光球擂台之中。
擂台之內依舊是一片青山綠水的小天地，天高雲淡，微風拂面，與先前幾場比試並無二致。
路寧雙足落地，負手立于一片青草如茵的山坡之上，目光平靜地望向對面。
片刻之後，便見一道灰白色的遁光從天際飛射而來，落在山坡另一端的亂石之上，光芒斂處，現出一個身形高大、面方耳闊的中年道人，正是高元澈。
這人生得一副忠厚老實的相貌，濃眉大眼、鼻直口方，若是走在人間街頭，任誰見了都要贊一聲“好個方正君子”。
可他那雙眼楮卻在濃眉之下微微眯著，目光閃爍不定，不時便自閃過一絲與他那張面孔截然不同的狡獪之色。
高元澈一落地，便朝著路寧拱了拱手，滿臉堆笑地恭維道︰“龍虎高元澈，久仰紫玄清寧師弟的大名了，師弟在東海一朝劍破雷劫、金丹九轉，貧道心中著實欽佩得緊。”
他這番話說得客氣之極，禮數也做得十足，若是不知底細的人見了，只怕還真要以為他是個溫厚謙和的長者。
可路寧卻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既不還禮也不答話，面色平靜如水，只將雙手籠在袖中，就那麼默然立在那里。
高元澈等了片刻，見路寧始終不開口，面上那笑容便微微僵了一僵。
但他畢竟是個臉皮極厚的人物，轉眼之間便又恢復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樣，自顧自地道︰“原來道兄不喜與人說話，那我便也省了那些虛禮了，你我便在拳腳上見真章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畢竟按著比試的規矩，貧道道行不及道兄，便應由貧道來定這比試的內容。”
“這一陣嘛，貧道想與道兄只比拳腳功夫和肉身真氣，絕不許動用飛劍、道法、劍氣之類的手段，連手持兵刃對敵也一樣作負論！”
高元澈這一番話說得又快又利落，顯然是在心中反復盤算過許多次的，一口氣便將所有條件盡數拋了出來，根本不給路寧插話的余地。
末了他還嫌不夠穩妥，又補了一句道︰“而且咱們乃是道門正宗的真傳比試，道兄那些佛門禿驢傳下來的域外之法，也最好不要拿出來現眼，不然的話，也一並作負論。”
高元澈這最後一句話，分明是在堵路寧動用佛門神通的退路，蓋因當年路寧渡劫之初佛道雙修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高元澈顯然也是有備而來，索性連佛門神通也一並禁了。
鎮魔殿中觀戰的群仙听到他這番話，頓時一片嘩然，幾個道德宗的弟子忍不住低聲罵了出來，“這高元澈也配算道門真傳？這未免也太不要面皮了，逼著一個學劍之輩跟他純比肉身與拳腳，還連佛門神通都不許用，那豈不是等于讓清寧道人自縛雙手挨揍？”
玄真北宗的顧明朗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雖然不好當眾指責龍虎傳人，但面上那股不以為然的神色卻已經溢于言表。
就連龍虎派自家席位之中，也有幾個年輕弟子面色微微有些發紅，偷偷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四周投來的異樣目光。
他們雖然心中也盼著本門弟子能贏，可高元澈這般吃相，實在是太過難看了一些。
要知道龍虎派定下弱者為先的規則，本也稀松平常，往年別派主持之時也不是沒用過，只是不論哪一次比試，真傳弟子們都還是要些顏面的，即便是要以己之長、攻敵之短，也都會略留些空處，不能將對手限制得太死。
否則的話，那跟正常人與瞎子比試誰人能看見太陽這等無恥之事又有何異？分明就是毫無面皮的耍賴。
可今天高元澈擺明就是要利用這個規矩耍賴，因為天下各家之中，妖佛兩路多煉體，魔教與道門在金丹乃至元嬰之前，修身者少、修法者多，便是劍修，也絕不擅空手對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