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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乱世:从人圈开始斩妖- 第42章 死人的路引-玄幻魔法-17模板网
第42章 死人的路引
    归仓帖把义庄封成外库以后,最先变的不是门,是棺材。

    六口旧棺的木纹缓慢渗水,棺钉一枚枚顶起。停在门外的空棺则顺着台阶滑进来,棺底没有摩擦声,像浮在一层看不见的河面上。十二名渡奴站在原地,白布遮脸,胸口只露一个墨黑的“渡”字。

    他们不急着抓人。子时到天亮,整间义庄都算河伯仓的地方。韩四只要还在里面,迟早会被开棺验收;跨门出去,又会被归仓印判成主动交还。

    顾长安蹲在门槛内,以一根竹签试探蓝线。竹签伸出去没事,缠上韩四一根头发后再送,刚越门槛便“啪”地折断。断口不是被力气拧碎,倒像在水里泡了几十年,一碰就烂。

    “人过不去,属于义庄的东西能不能出去?”他问。

    罗横川道:“归仓帖认欠物,不认别的。”

    “棺材呢?”

    “义庄的旧棺可以。它们本来就在这里。”

    “尸体?”

    “有死籍的尸体也可以。”

    冯瘸子从地窖暗口探出脑袋:“所以你要把他真弄死?”

    韩四抬起眼:“你很期待?”

    “停尸按夜收钱。你真死了,至少别欠账。”

    顾长安没理他们,去停尸房看了六具尸。三具病亡,两具无名,一具是今晨从沟里捞出的溺尸。每具脚上都拴着木牌,牌上的死因、时辰与经手仵作齐全。归仓帖能把活人强写成货,却不能随意改动已经落过官印的尸身,否则河伯仓自己的水货账也会乱。

    “用溺尸。”顾长安道。

    冯瘸子脸一垮:“刚洗干净。”

    “再洗一次,算公账。”

    一刻钟后,韩四躺进第三口棺底的暗格,溺尸盖在上面。顾长安没有同藏。他左手使不上力,狭窄处一旦被堵,连拔刀都难。冯瘸子把他藏进抬棺用的长木杠,木杠中间早已蛀空,勉强能塞下一条胳膊和半边肩。顾长安缩骨贴在梁下,胸口离地不过两寸。

    罗横川看完,只说:“这办法撑不到出城。”

    “今晚只过一道门。”

    “过门以后呢?”

    “让他们自己把韩叔抬出去。”

    子时将至,门外的黑鲤爬上台阶。鱼腹下四条短腿踩过积水,嘴边铜铃没有铃舌,却能把屋里每一次心跳听得清清楚楚。它在第一口棺前停了片刻,继续向后;爬到第三口时,鱼头贴住棺板,四枚铜铃同时晃了一下。

    韩四已经服下半颗停脉丹,胸腔没有声音。可归仓印在替他“说话”。黑鲤围着第三口棺转了三圈,额头浮出仓印。领头渡奴抬手:“验得欠物。起棺。”

    四名渡奴跨进门,抬起棺材。顾长安藏身的木杠正压在棺底,两端被渡奴扛上肩。河伯仓的人亲自将棺材往外运,蓝线果然没有勒紧。它认定欠物已经归仓,不再防他逃离外库。

    棺头越过门槛的一瞬,顾长安看见归仓帖上的两道契线重叠。第一道写“韩百川自归”,第二道写“渡奴验收入仓”。同一件事不能同时算自愿与强收。那处重叠便是整张帖最薄的地方。

    他不能使推山,只能等。

    棺材出去一半,罗横川以镇妖钉按住帖角,冯瘸子在停尸房拉动暗绳。第四口棺里的机关骤然响起心跳,咚、咚、咚,沉得像个气血旺盛的武夫。黑鲤猛地回头,嘴边铜铃乱响。

    领头渡奴下令停棺。前后抬棺者动作不齐,棺木恰好卡在门槛上。归仓帖必须判断韩四究竟已经入仓,还是仍在义庄;两道蓝线互相拉扯,门心发出湿纸撕裂的声音。

    “就是现在。”顾长安低声道。

    韩四从暗格中一掌震起溺尸。棺盖撞向前方两名渡奴,他本人却没有下地,而是踩着棺沿跃上门梁。欠物既未向外走,也没有返回库中。顾长安从木杠下翻出,刀锋不斩渡奴,先削掉归仓帖正中的“归”字。

    帖不能再判定“自归”,只剩强收。

    罗横川那枚镇妖钉随即生效。大胤官办义庄存放案尸,外来妖契若要强收,须先出示跨县拘物文书。河伯仓当然拿不出。蓝线从墙根崩断,整间义庄的水气一瞬散尽。

    十二名渡奴同时拔刀。

    顾长安早把他们站位记清。他侧身避过第一刀,以刀鞘敲中对方腕骨;右腕仍不敢发全力,便借渡奴前冲的势将人引向停尸床。床脚下预埋的绳套骤紧,两名渡奴摔成一团。韩四落地时心脉尚停,只用锁筋指点人,不催气血。每点倒一个,他脸色便灰一分。

    冯瘸子藏在夹墙里操控机关。第四口棺材坐起一具老妇尸,腹中竹筒鼓动牛皮膜,假心跳越来越快。黑鲤舍了韩四,扑向老妇。它一口咬碎竹筒,热鸡血喷满鱼脸,听血铃顿时被三种杂音灌满。

    渡奴不怕伤,也不顾同伴。他们只沿归仓印追韩四。顾长安退到门边,等第四人踏上湿帖残角,忽然用刀尖一挑。残帖黏上渡奴脚底,强收契反把他认作经手人。韩四腕上的拉力转过去一瞬,渡奴半边身体立刻泡胀。

    另外十一人动作齐齐一滞。

    “一张帖只能写一个经手?”顾长安问。

    罗横川已看懂,第二枚镇妖钉把残帖钉在另一名渡奴身上:“那就让他们自己争。”

    强收成功有功,损坏欠物有债。残帖在十二名渡奴之间来回换主,他们没有神智,体内仓契却都想避开“损耗”一栏。原本整齐的围杀因此乱了。韩四趁隙退进后院,顾长安最后一个跨出门槛。

    他没有追杀。渡奴是河伯仓借尸制成的搬货工具,砍碎十几个既没有修为可取,也会惊动临水主仓。更重要的是,罗横川只能解释封一张违法拘物帖,解释不了为什么镇妖房替他们杀光跨县仓役。

    冯瘸子将剩余鸡血泼进门外水沟,黑鲤追着血味钻入沟中。顾长安割断它三枚听铃,只留一枚,然后把魏半身的验货木牌绑上鱼尾。它一路向东爬,既会替河伯仓带路,也会让梁青册知道云溪已有东西脱手。

    天亮前,归仓帖烧成黑泥。罗横川把残灰、镇妖钉留下的印痕和两名泡胀渡奴一并封存。顾长安则把外库蓝线拓在纸上。空口说河伯仓跨县拿人,青州可以说是污蔑;有帖、有尸、有镇妖房封验,至少能让这件事多一道销毁手续。

    白布从渡奴脸上揭下后,屋里安静了一阵。两人都不是生面孔。一个叫柴旺,三年前在临水修堤失踪;另一个曾是云溪南街卖油郎,家中还在县衙领过“落水身亡”的薄恤。尸体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胸腔里却没有心肺,只有一团缠着鱼鳞的水草。河伯仓把死人改成搬货的手脚,再让他们回原籍抓新的货。

    “能救回来吗?”阿禾问。

    韩四在两人颈后各刺一针,水草没有反应:“肉身死透了。如今动的是仓契。”

    顾长安没让人把尸体烧掉。柴旺还有一个姐姐住在临水,卖油郎的妻儿就在南街。尸身已经被拆过一次,不能为了省事再把姓名也抹掉。他让阿禾分别立牌,罗横川则派人去请家属辨认。卖油郎的妻子赶来后没有哭,先摸了摸尸体右手虎口,确认那里有一道磨油磨出的老茧,才在验尸纸上按印。

    “三年前他们说他投河。”妇人盯着胸腔里的水草,“我不信,告了六次。最后一次,衙役说再闹就把孩子也写成失踪。”

    罗横川问:“那五次状纸还有吗?”

    “第四次以后不敢留在家,缝在我娘坟前的供垫里。”

    她没有请求顾长安报仇,只问尸体能否领回去。得到肯定后,又问镇妖房会不会以“妖尸处置”为名收费。罗横川把原本已经写好的焚妖单当面撕了,改成案尸返还。这个动作救不了死人,却让妇人第一次敢把三年前的状纸交出来。

    十二名渡奴,十一具都能在云溪或临水失踪册里找到相似的人。领头者胸口鱼鳞磨损最重,生前身份反而被刮空。顾长安在他的腰骨内发现一枚秤房铜码,背面刻着“损耗自偿”。渡奴若在收货时损坏,河伯仓会从其尚存的血亲身上扣。难怪归仓帖反咬经手人后,他们宁愿互相推帖,也不肯继续逼韩四。

    “把这一条也记进去。”顾长安对阿禾道。

    阿禾的笔停了停:“若找不到家属呢?”

    “先记身份不明。找不到和没有,不是一回事。”

    罗横川等阿禾写完,才低声道:“青州复核令也到了。梁青册说你勾结妖物、篡改活籍、杀害沈府官吏。县里若替你开路引,签押者同罪。”

    “所以你打算拿我换镇妖房的饷银?”

    “想过。”罗横川没有避开,“一个人头,换四十七个人两个月的药和饷,很划算。”

    “后来为什么没换?”

    “沈府账里,上月战死的五名镇妖卫被记成山供欠户。他们的妻儿已经排进下一批重复活籍。”罗横川看着地上的卖油郎,“我若照这本账领饷,四十七个人早晚也会被它写进去。”

    这不是投靠顾长安。罗横川只是终于确认,继续守旧账,连自己的人也守不住。两人的目标在这一段路上相同,出了云溪未必仍然相同。顾长安反而更放心。临时同路的人,知道在哪处分开,比满口生死之交可靠。

    “你还有二十日?”罗横川问韩四。

    “如今只剩十九。”

    “顾长安两只手至少十日不能动重劲。你们现在走,过第一处关卡都难。”

    “旧渡九月初四才开。”顾长安道,“早到也进不了仓。先养伤,抄账,备路。”

    韩四皱眉:“归仓印不会等你养好。”

    “所以每天量线。”顾长安取出细麻绳,比着黑线尽头在韩四手臂上打结,“超过这个结,立刻提前走。你若再瞒一次,后面的工钱全扣。”

    “谁给你权力扣我钱?”

    “欠我的三十两还没付。”

    “那是你自己开价。”

    两人从三十两争到十八两,罗横川已经懒得听。他带来的两张纸放在桌上:一张是顾长安曾被公开张贴的死亡告示,一张是白骨涧尸损册里“韩四”的抄件。青州复核令当日抵达云溪,顾长安被指控勾结妖物、篡改官籍、杀害官吏,任何衙门不得给他签发活人路引。

    “顾长安不能走。”罗横川点了点两张纸,“韩百川也不能走。顾长安的尸首和白骨涧捞出的无名老尸,可以。”

    “死人出县也要文书。”

    “埋葬单由义庄报,送尸过境不查籍,只查棺。”

    冯瘸子立刻伸出五根手指:“一具八十文,两具一百六。过关另算,棺材损坏照价赔。”

    “以前才三十文。”

    “以前没人拿听血獒查死人。”

    价谈到一百二十文,风险银另记。阿禾听说出县,拿着自己的短工契找来。他如今有云溪临时活籍,留在武馆后院原本更安全;可青州复核令已将白骨涧证人列为“待辨山奴”,一旦罗横川保不住,他又会被写回货。

    “短工契写了,出县一天四十文,危险加倍。”阿禾说,“还算不算?”

    顾长安没有说“为了你好”。他把临水可能遇见的事逐项讲清:河伯仓会拆耳、拆眼、抽寿;阿禾没有原籍,比有死籍的人更容易被当成无主货;真进水仓,没人能保证回来。

    阿禾听完问:“不去就不会被抓?”

    “不能保证。”

    “那我去。每天八十文。”

    “管饭另算。”

    “上回也管。”

    少年已经会自己补条款。顾长安让他在新契后按了指印,又留三份抄件:一份交柳三娘,一份存伏虎武馆,一份送罗横川。三人若死在临水,至少不会连同行关系也由河伯仓替他们编。

    此后十二日,顾长安没有踏出武馆后院。左手第七日才恢复痛觉,右腕第十一日拆夹板,试着把石锁提离地面时,旧伤仍会发热。他没有强催修为疗伤——夺岁簿也从未有这种用法。韩四每日以《盘蛇易筋篇》替他松筋,收费从十八两里逐次扣除,双方为每次值二钱还是三钱争得很认真。

    梁青册也没闲着。第三日,二十七张尚未盖全印的死亡告示从南门关卡送进县衙,名字包括赵大、柳三娘、沈鹤和乔镇山,连阿禾都被写成“无名山奴夜逃溺亡”。冯瘸子用送尸车从关卡后沟摸走告示,回来时骂了一路:“死法都替人想好了,写得比活籍还快。”

    乔镇山没有撕。他把二十七张告示贴在武馆外墙,旁边摆一张桌,让还活着的人逐个坐在自己死告示下面。柳三娘带头写了“本人未死”,赵大不识字便按手印。三日里,城中又有九户百姓拿着同类告示找来:有人昨晚还在磨豆腐,官纸却说他半月前病亡;有人在外做工,妻子已被催着领尸损银。

    罗横川让书吏先拓原件,再受理申告。百姓起初只想把晦气纸烧掉,见每一张都被编号收存,才肯说是谁来送、收过多少封口钱。顾长安没有出面。若一件事只有他站着时才有人敢做,他一走便会重新倒下。如今武馆外每天都有人自己查名,至少说明这十二日没有白等。

    三页青皮账被分成六份异处藏存,真假混放;柳三娘保管临水页的逐字摹本,沈鹤记住青州塔页的印序。赵大等人正式编入镇妖房临役,六名证人分住武馆和县学,不再聚在一处。能安排的都安排完,剩下的只能留给活着的人自己处理。

    离县路线也换了三遍。正北官道最快,梁青册设了两关;沿河东行容易,却会提前惊动沉舟渡;最后选定的送尸道要绕乱坟坡和石门驿,多走六十里。冯瘸子只送到第三处岔口,之后烧掉带义庄印的旧车,独自回云溪。顾长安把每一处退路写在纸上,临出发又全部烧掉。路可以让同伴知道,不能让尸体替追兵带走。

    八月二十七日凌晨,两口薄棺从义庄后门装车。埋葬单写得清楚:顾长安,男,十九,旧疾暴亡;无名老者,约六十,溺水,白骨涧尸损待核。赶车的是冯瘸子,阿禾穿孝衣坐在车辕。

    南门差役嫌尸臭,只掀开一道缝。藏生压住顾长安的活气,韩四服下定量的半颗停脉丹,车轮便从守门人眼前慢慢碾过。

    出城五里,官道中央多了一面青旗。

    旗上是山契司巡核印。十余名青衣差役逐车验人,关卡旁拴着两头耳朵奇大的獒犬。顾长安从棺缝里看见其中一头缺了半只左耳。

    黑风口的听血獒。

    差役敲响一面蒙皮小鼓,鼓声不落在耳中,直接震进胸腔。两头獒犬同时抬头,鼻口转向棺车。

    “巡核使有令。”领头差役展开一老一少两张画像,“今日起,死人也要听血。”